29. 阳谋

晨光熹微，风来城的城门在厚重的轴承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鸿安此时正立在官道旁，手里那卷厚厚的账册被他捧在手中，仔细核实账册上的数字。

他身后，二十口被红漆刷得锃亮的木箱，箱角包着的铜片在初升的阳光下散发出黄色的光芒。

温仲卿坐在马车里，指尖挑开一道细缝，看着那些沉重的车辙印在青石板上压出一道道白痕，笑了。

只要这动静闹得够大了，恐怕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明州郡乃至往北的孟州郡，都会知道那位被赐婚的崇殿下带了整整二十箱真金白银北上赴任。

前去通知郭淮的人已经到达孟州郡，这妥妥的阳谋，也不知道郭淮能不能接得住？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城门的石槛，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温仲卿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缩小的城廓。晨雾里，风来城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而那个总是穿着粉色长裙、咋咋呼呼嚷着要嫁给他的身影，终究是没有出现。

他放下帘子，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叹息在狭窄的车厢里打了个转，还没散开，就被一抹充满戏谑的嗓音给截住了。

“怎么，夫人这是后悔没带上那位娇滴滴的郑姑娘？”

袁崇大喇喇地歪在软榻上，一条长腿横跨在矮几边，手里那柄匕首被他转得出了残影。

他斜着眼瞧过来，眼底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怎么也遮不住。

“若是夫人现在反悔，本王现在就让鸿安调转马头，把你送回那温柔乡里去，也省得夫人跟本王去燕北吃那满嘴的风沙。”

温仲卿敛了神色，心知如果自己敢说句“好”，袁崇手里的匕首可不是吃素的。

他指尖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温和平淡。

“殿下说笑了，郑世叔与我父乃是旧识，郑姑娘在我眼里，与亲妹妹并无二致，她性子虽然娇纵了些，但心思不坏，我只是担心她这般闹下去，迟早会给郑家招来祸端。”

郑子宜是个标准的守成官员，在这皇权式微、门阀割据的乱世里，这种清正却不够狠辣的性格，其实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若是郑芯儿再不知收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郑家这百年声名怕是要毁于一旦。

温仲卿心里盘算着，等到了燕北，还得想办法给郑子宜去封信，提醒他一下。

袁崇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半寸，那股子冷冽的松木香瞬间侵占了温仲卿的呼吸。

“妹妹？夫人这声妹妹叫得可真是情真意切。”

袁崇压低了嗓门，嗓音里带着一抹极其恶劣的愉悦。

“不过你这位好妹妹，这两天在后院闹出的动静，可比你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温仲卿料到袁崇会安排人关注郑子宜一家，却没想到这人竟一点也不隐藏，不仅直接告诉了他，还给他分享趣事。

“她做了什么？”

“她啊，把后院那几个粗使的护院全关进了屋子里，自个儿拎着一根马鞭，挨个审问。”

袁崇像是想到了那副场景，笑得连肩膀都在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她问那些汉子，这天底下到底是男人喜欢男人好，还是男人喜欢女人好。若是答喜欢女人好，那鞭子就抽下去。听说那几个护院被她吓得魂儿都飞了，跪在地上直喊姑奶奶饶命，说他们不喜欢男人。”

温仲卿原本正打算喝茶润嗓子，闻言手一抖，那半盏凉茶险些泼在衣襟上。

他半张着嘴，脑子里浮现出郑芯儿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再结合袁崇描述的画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这......”

温仲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茶盏重重地搁在矮几上，苦笑着摇头。

“殿下莫怪，郑姑娘只是少年心性。”

“少年心性？”

袁崇把匕首往案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这般行径，比起郑郡守的温和做派，倒是多了几分杀伐果断之气。”

温仲卿懒得搭理他这番歪理，索性闭目养神。

车队此时已经彻底离了风来城的范围，路边的景致从整齐的农田变成了成片的荒草。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十里长亭边。

郑子宜拢着袖子，脸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

他看着眼前正一丝不苟整理行囊的白衣文士，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常风啊，老夫原想着，你能在明州郡多留几年，哪怕老夫致仕了，也能保你个前程，可没曾想，这池子终究是太小了。”

张湉延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对着郑子宜深深地作了个长揖。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文人的雅致与庄重。

“郡守大人的厚爱，常风没齿难忘。”

张湉延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遮掩。

“草民也不瞒大人，此次前来明州郡，本就是为了见一见那位崇殿下与青云公子。若是水榭那夜，他们只是浪得虚名之辈，草民自会寻个由头推托，继续留在大人身边效力，已报大人知遇之恩。”

郑子宜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他苦笑一下，闻着。

“常风觉得崇殿下如何？”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张湉延直起腰，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崇殿下虽有疯名，但其志不在朝堂之争，而在于天下之局。青云公子看似手段温和，实则胸有丘壑，其谋略手段，草民生平未见。此二人合力，大庸这盘棋，或许真能下活。”

郑子宜看着张湉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那点遗憾也消散了大半。

“罢罢罢，雏凤清声，老夫若是强留，倒显得老夫不识大体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张湉延手里。

“主从一场，这几块碎银子你拿着。此去燕北，山高水长，莫要忘了老夫这口茶喝。”

张湉延没有推辞，后退一步，恭敬的行了大礼，随后将锦袋妥帖地收进怀里。

“如此，借大人吉言，常风告辞！”

一轮红日此时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金色的光芒泼洒在大地上，将那支缓缓远行的车队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马车内，温仲卿睁开眼。

“常风兄既然进来了，就别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敲门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到了车厢外。

帘子被掀开，张湉延轻飘飘地钻了进来，他也不客气，径自寻了个空位坐下，塞了一块桃花酥进嘴里。

“青云公子这耳力，倒是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