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请君入瓮
郭淮站在议事厅桌前,来回踱步。
案几上摊着两封密信,一封来自昌平城,一封来自城外斥候。
空气散发着一股汤药的味道,苦得令人舌根发涩。
桌后站着两名郭淮的心腹,一人名唤鲁成,跟了郭淮七年,是郭淮身边的护卫;另一人名唤邓谦,读过几年书,是郭淮身边的谋士。
油灯如豆,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鲁成看了眼郭淮与邓谦紧皱的眉头,率先沉不住气。
“将军,您这两日,为了这事日夜劳累,有什么用?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有用!”
郭淮没应声,抬手把案几上的一封密信又拿了起来,上头仅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顶得他胸口发闷。
崇北赴,携财货二十,不日既到。
二十车。
郭淮闭了闭眼。
他虽是孟州郡守,手中拥有孟州郡五千城防军和三万孟州军,名头听着唬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昌平城那边给的钱粮根本仅够维持日常开销,一旦有战事,那就捉襟见肘。
尤其是近些年,西漠就像闻着肉味的狼,三天一小探,五天一大扰,让人烦不胜烦,可又偏偏无可奈何。
箭簇、皮甲、战马、草料,哪样不要钱?
可昌平城那边就跟聋了瞎了一般,半点不提,钱粮依旧如一,仿佛什么事都没。
昌平城内的那群酸儒,蠹虫!
真等西漠兵打进来的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当做没看见!
郭淮愤恨的想了想,又叹了口气。
他郭淮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贪财,恋权,但也是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知道,西漠要是真的打进来,苦的还是百姓!
钱,钱,钱!
还真是哪儿哪儿都要钱!
郭淮捏着手中的密信,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苦涩的药味。
况且,夫人的病,也需要银子来请郎中……
鲁成见郭淮沉默不语,忍不住又朝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要走落马坡。”
郭淮脚步一停。
鲁成见他肯听,胆子更足,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地方三面环山,中间只一条官道,坡下林子密,藏个千把人都不打眼,到时候咱们找些亡命徒,再从营里拨一批可靠的兄弟换上破衣烂衫,装成流寇一冲,车抢了,人砍了,往山里一散,谁能查到咱们头上?王子崇再尊贵,到了乱刀底下,也是块肉。何况他本就被赶去燕北,昌平城里恨不得他死的人多了去了。他死在孟州境外,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议事厅内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
郭淮看着鲁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这主意不新鲜,胜在实用,边地这些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替银子卖命的人。
落马坡那块地他比谁都熟,真把局设在那儿,官军来迟半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可他心里总有根线绷着。
王子崇不是傻子。
虽然这位崇殿下在昌平城的名声一向不怎么好听,疯,横,喜怒难测,可疯子能活到今日,还捏着镇北军的授印,靠的肯定不只是狠厉,更别提他身边还多了位温青云。
那位温青云的厉害他可是见识过,一首《讨孟州武弁檄》,惹得他被天下文士所耻笑,更是要了他半年的俸禄。
而他郭淮,恰巧喜欢睚眦必报!
邓谦看出郭淮的深以为然,心下一急,向前一步,拱手。
“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鲁成扭头瞪他。
“你这酸儒,二十车银子明晃晃的摆在嘴边,你还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
邓谦懒得跟他计较,只朝留在案几上那封密信点了点。
“王子崇与温青云在昌平城时就已经得罪了南韩公,如今这趟北上,说是赴任,实则明升暗贬。按理说,逢此大难,本该越低调越好,这事实却非如此。”
鲁成嗤了一声。
“人家好歹是王子,就不能讲究排场?”
邓谦瞥了他一眼。
“若只有王子崇一人,你这还勉强说的通,可那位温青云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他既然敢走这条路,岂能不查清楚?咱们孟州郡是什么情况,只要明眼的人都知道,可他们偏偏挑这个时候,那就不得不令人沉思了。”
郭淮闻言,重新踱起步来,步子比先前更急。
他又何尝没想过这是个局。
可问题是,军中这个月的饷银怎么办?西营那批新换的弩机怎么办?夫人的药怎么办?
郭淮走到窗边,抬手撑住窗棂,夜风灌进来,把他后颈的汗吹凉了。
鲁成趁热打铁。
“将军,局不局的,试一试就知道。咱们没必要全压上,先放一拨人去探,若真有埋伏,咱们就收手,若没有......”
他说到这儿,抬手在自己脖子上一划。
“那这笔银子,就是老天爷特意赏给我们的!”
邓谦皱眉。
“探也不能这么探。若真设局,前面那拨人就是送死。”
“送死总比饿死强。”
鲁成顶回去,语气发硬。
“你守着那点谨慎能当饭吃?城西大营已经拖欠三个月银钱了,不少兵卒的老子娘都被饿死了!他们参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家里老的小的有口饭吃?”
邓谦沉着脸,不吭声了。
郭淮转过身,回到案几前,指腹压住那封密信,半晌没动。
他得在险和穷之间选一个。
穷,是慢刀子割肉。险,兴许一口就能咬出条血路。
议事厅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位侍从快步进门,躬身行礼。
“将军,内院来人,说夫人方才又咳血了,想请您过去一趟。”
郭淮喉结滚了滚。
他站着没动,指甲掐进信纸边缘,纸被抠出一道白痕。
鲁成和邓谦都低着头,谁也没敢抬眼。
过了好一阵,郭淮才开口。
“郎中怎么说?”
亲兵低声道:“还是老样子,说寒入肺腑,要是能换更雪参养着......”
“若能配上,夫人就能多熬一熬,是不是?”
郭淮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嫌难听。
雪参。
一个名字,就抵得上百十个兵卒一个月的饷银。
侍从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应。
郭淮摆摆手,把人打发了,等门重新关上,才重新看向两位心腹。
“你们都说得对。”
鲁成抬头,邓谦也抬了头。
郭淮把信压平,声音沉了下去。
“这事多半有阴谋。王子崇他们既然敢这么走,就不可能半点防备都没有……可老子如今站在坑边上,后头也是悬崖,退一步摔死,进一步却未必会死。”
他顿了顿,嗓子发哑。
“那就进。”
鲁成胸口起伏,立刻抱拳。
“将军英断!”
邓谦却没跟着附和,只问了一句。
“怎么进?”
郭淮拉开椅子坐下,手掌在案上摊开的孟州舆图上一按,正正压住落马坡三个字。
“不能全信鲁成的莽法,也不能照你的胆小劲儿缩回去,咱们分三层。”
鲁成和邓谦都往前凑了半步。
郭淮指着舆图。
“第一层,先放风出去,就说落马坡最近流民作乱,官道不太平。若王子崇改道,则说明他心中有鬼;若他不改,那就是摆明了是要过招了。”
邓谦点头。
“这是试探。”
“第二层,落马坡附近布咱们自己的人,但不许穿军服,也不许用营里的制式刀,让鲁成去挑,挑那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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