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利州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雨,也没有风,初秋的太阳从薄云后面照下来,温度不高,连官道上的尘土都比往日安静一些。

沈知闲对此很满意。

她这一世第一次真正离开家,是在母亲病逝以后被人牙子以八贯钱卖掉,坐的车谈不上舒服,同行的人也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如今第二次远行,虽然目的地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比上一次更加危险,至少没人捆她,也没人把她当货物计算价钱,更不用冒雨赶路。从出行条件上看,生活质量确实有了显著提升。

至于目的地是大唐皇宫这件事,可以暂时不纳入评价。

武宅门外停着几辆车,除了武照和随行侍女的衣物,还有杨氏准备的钱财、药材、书籍以及路上使用的各种东西。郑管事从天刚亮便在门外核对,一会儿查车马,一会儿问护送的人,确认过的东西还要让人再看一遍,忙得几乎没有停下来。

沈知闲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居然觉得有些亲切。

果然无论古今,重要出行前都免不了清单、核对和责任到人,只不过这里没有打印表格,郑管事手里拿的是一张写满小字的纸。

真正临走时,过去几日一直忙着安排事情的杨氏反而没有多少话。她先检查武照的衣领,又替女儿把鬓边一缕没有压好的头发理顺,最后只说:“到了长安先给家里报平安,宫里的事情不知道便问,不要为了显得懂而乱做;有人待你好,别急着全信,有人待你不好,也别急着马上还回去,先看清楚是谁、为什么、你现在能不能赢。”

武照原本还忍得住,听到最后一句,眼睛还是红了:“阿娘以前不是说不能让人欺负?”

“没让你忍。”杨氏看着她,“只是让你先看清楚再动。你性子急,我最怕的不是你被人欺负,是别人只需要说两句话,你便自己先撞上去。”

武照抿着嘴点头。

武顺站在旁边,眼眶早已经红了,却还是笑着把一只小盒子塞进妹妹手里:“里面是你平常用的东西,还有几样我觉得到了长安能用得上。你别总嫌我想得多,真到了那边,未必有人像家里这样提醒你。”

武照接过盒子,没有马上收起来:“阿姐不跟我去?”

“我去做什么?”

“你可以……”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武顺有武顺的人生,不是因为她要去长安,所有人便都应该跟着她走。

这也是武照最近才开始真正明白的事情。

她看了一眼姐姐,把盒子抱紧:“那你要给我写信。”

“只要宫里准你收。”

“如果不准呢?”

武顺笑了一下:“那就等准的时候。”

武照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却还是点头。

沈知闲站在稍后的位置,没有主动靠近。这一家人的告别不需要她参与,她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也应该站在送行的人里,看着武照上车,然后继续留在利州过已经安排好的生活。

如果三天以前没有改变主意,现在她大概正和郑管事站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立刻重新分析一遍去长安究竟值不值得,只安静看着武照和家人告别。

决定已经做了。

再每天复核一次,只会把自己折腾得更累。

直到杨氏叫她,她才走过去:“夫人。”

杨氏看了她片刻:“你比照儿小,却比她稳一些。”

武照立刻在旁边不满:“阿娘。”

杨氏没理她,继续对沈知闲道:“但你也别什么事情都替她扛。你们两个进宫以后身份都低,真遇到事情,先顾好自己。能商量便商量,不能解决便等机会,不要因为觉得自己聪明一点,就什么都想管。”

沈知闲听到最后一句,莫名有一种被提前识破的感觉:“奴婢知道。”

“还有,你父亲的事,我会让商队继续查。青溪若有那个胡姓采药人的消息,会送到长安旧宅。你去了长安,也不等于利州这边的线就断了。”

沈知闲怔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路上小心”都更准确地碰到了她心里。

她决定去长安以后,最难真正放下的并不是武家的稳定生活,而是父亲留下的线索。她嘴上已经说服自己可以让商队继续查,可只有杨氏亲口说“这边不会断”,她才发现心里一直绷着的一根线终于松了一些。

“谢谢夫人。”

杨氏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

这一瞬间,沈知闲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因为杨氏像她,两个人其实完全不同,只是那种有人在你出门以前替你把没有办法带走的事情接过去,然后告诉你“这里还有人替你看着”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低下头,没有让这份情绪停留太久。

阿蛮那边的告别则简单得多。她和厨房相熟的几个婢女抱了一圈,收了两包饼、一袋炒豆、几块肉干,还有一小包不知道是谁塞给她的糖,最后上车时怀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沈知闲看着她:“你到底是去长安还是逃荒?”

阿蛮理直气壮:“路上要吃。”

“府里准备了吃的。”

“这是她们送我的。”

“所以?”

“不能浪费。”

逻辑完整,无从反驳。

车轮终于开始转动的时候,武照一直掀着车帘往后看。杨氏、武顺、郑管事和熟悉的武宅一点点变远,最后被道路转弯处的树影挡住,她仍然没有马上把帘子放下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坐回原处。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连阿蛮都很识趣地没有立刻打开自己的零食。

沈知闲也没有急着安慰。

她很清楚有些情绪不是靠说一句“以后还能回来”就会消失的。

过了很久,武照才低声问:“知闲,你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知闲知道她问的是被卖那次,想了一会儿才答:“害怕,也不知道以后去哪,不知道会遇见谁,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沈知闲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两个人,“不过这次至少同行的人认识,而且我是自己决定来的,比上一次强很多。”

武照看着她:“你现在还后悔吗?”

这个问题让沈知闲停了一下。

若说一点都不怀疑,那是假的。车轮真正离开武宅以后,利州的一切都开始变成身后之物,父亲的线索、已经熟悉的生活、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都被她主动放下了一部分。一个三天前还坚信“留下才是最合理选择”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句“舍不得你”便彻底没有迟疑。

可迟疑和后悔并不是一回事。

“目前没有。”

“为什么是目前?”

“任何长期决定都应该允许根据新情况调整。”

武照听完,原本有些低落的脸上终于出现一点笑意:“所以如果到了长安觉得不好,你就回来?”

“如果能回来,当然可以考虑。”

“那我呢?”

“您大概没有这个选项。”

武照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沈知闲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会尽量不在您面前炫耀我的选择权。”

武照终于又被逗笑。

旅途最初几日并不轻松。

从利州往北,道路远没有沈知闲上辈子理解的“官道”那么舒适,山路狭窄的地方马车走得极慢,有时候还要下车步行。遇上泥泞,车轮陷进去更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几个人一起推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武照最开始每天都会问还有多久到长安。

第一天,车夫说还早。

第二天,还是还早。

第三天,答案依然没有本质变化。

第四天她终于不问了。

沈知闲对此评价:“很好,已经学会不向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人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

武照瞪她:“我只是问路。”

“道理相通。”

阿蛮完全没有她们这种烦恼。

她迅速适应了旅途,而且展现出一种沈知闲以前没有充分注意到的能力——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几乎能和任何地方的人聊起来。驿站杂役、卖饼妇人、同行车夫、一起避雨的商旅,甚至路边给牲口喂水的老汉,她都能找到话题。

更离谱的是,她不只爱听,还记得很清楚。

哪家驿站饭给得多,哪一段路最近塌过,哪个商队从西边来,哪里今年粮价涨了,谁家的骡子脾气不好,她几乎听一遍就能记住。最开始沈知闲只把这些当闲聊,直到有一次车夫前一天说第二日有两处分岔,提醒他们在一棵歪脖子树那里不要走右边,第二天沈知闲随口问起,阿蛮竟把对方当时说的路线几乎原样复述了一遍。

武照也发现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阿蛮一脸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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