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看见长安城墙的时候,阿蛮嘴里的炒豆停了很久。
她趴在车窗边,几乎把半个身体都探出去,直到沈知闲伸手把她往回拽了一把,提醒她别还没进长安就先从车上掉下去,她才勉强坐稳,却依然伸着脖子往外看:“知闲,长安怎么这么大?”
沈知闲也在看。
远处城墙横在天地之间,随着车队不断靠近,原本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变得清晰。城门外人流汇聚,商旅、车马、僧侣、挑担的百姓和从不同方向赶来的队伍最终都流向同一个入口,远比利州任何一处城门都繁忙。武照从上车以后便一直很安静,直到真正看见那座城,才轻声道:“这就是长安。”
这句话不像疑问,更像确认。
她从书里看过长安,从父亲旧信里见过长安,从族人和宋媪嘴里听过长安,最近几个月更是几乎所有改变她生活的消息都从长安而来,如今那座遥远到几乎只存在于文字和传闻里的城市终于真实地横在眼前。
沈知闲却产生了一种和她完全不同的感觉。
大,人多,事情一定很多。
她还没进城,已经开始本能地想这么多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货物从哪里进城、坊市如何运转、城门什么时候关闭、外地商人住在哪里、出了案子归谁管,甚至连这么多车马每天进出如何维持秩序都想了一瞬。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开始向工作方向滑,她立刻强行停止。
自己只是来陪武照入宫,不是来研究长安城市治理,这个边界必须明确。
进入城门以后,阿蛮彻底顾不上说话。
街上的声音、气味和人几乎同时涌过来,坊墙不断向后退去,路上偶尔能看见胡商、僧侣和衣着与中原明显不同的人。卖吃食的摊子更是多得让阿蛮频频回头,最后武照忍不住问她到底是在看长安还是看吃的,阿蛮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都看,吃的多一点”,把一路积累的紧张冲淡了不少。
沈知闲也跟着笑。
笑完以后,她重新看向车外。
从利州出发的时候,她心里其实还留着一点极小的退路——长安很远,路也很长,在真正到达以前,这个决定始终像是可以重新考虑的。可当车轮真正穿过长安城门,那点感觉忽然消失了。
她已经来了。
父亲的线索留在利州继续查,熟悉的武宅在几百里以外,杨氏、武顺和郑管事都不在身边。她此前反复比较过的两条路,如今只剩下一条正在脚下延伸。
奇怪的是,沈知闲并没有因此更加后悔。
反而轻松了一点。
人最累的时候往往不是做完决定以后,而是还在两个选择之间反复权衡的时候。真正走到这里,至少“去还是不去”已经不需要再想,接下来只剩下“既然来了,怎么过”。
这个问题她比较熟。
车队没有当天直接进宫。
按照安排,武照先住进武家在长安留下的一处旧宅,等待宫中进一步通知。宅子不算很大,多年没有真正作为主人居所使用,这几日才提前收拾出来,家具和用品都比利州简单,却足够暂住。
武照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问负责旧宅的老管事宫里什么时候来人。对方说已经递了消息,快则明日,慢则两三日。她紧接着又问自己身边的人能不能都跟进去,老管事迟疑片刻,只说这要看宫中安排。
沈知闲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沉。
她一路上其实刻意没有深想这个问题。
获准随武照进京,不代表一定获准随她进入宫中。阿蛮更是如此。到了真正的宫门前,她们三个人仍然可能被重新分开,而这件事不是杨氏、武照甚至她自己能够决定的。
武照显然也想到了。
等老管事退出去以后,她才看向沈知闲:“如果只能带一个呢?”
阿蛮第一时间转头看沈知闲:“肯定是知闲,她识字,还能帮你记东西。”
沈知闲看她:“你倒是把自己排得很快。”
“我又不会写。”
“你可以学。”
“现在学来得及吗?”
“明天如果进宫,大概来不及。”
阿蛮很诚实地点头:“那还是你。”
武照没被她们逗笑,反而继续问:“如果一个都不能带呢?”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个可能性并不低。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按之前说的,您进去以后先看、先问,先弄清楚情况。我们如果留在外面,也不是消失了,武家旧宅还在,总有办法递消息。”
“如果不能递呢?”
“那就等能递的时候。”
“如果很久呢?”
沈知闲看着她,没有立刻用“事情还没发生”堵回去。她知道武照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怎么传信,而是从利州一路走到这里以后,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至少身边还有熟人”的安全感可能明天就会被拿走。
“如果很久,那您就先照顾好自己。”
武照没有说话。
沈知闲继续道:“我决定跟您来,不代表进了长安以后所有事情都能按我们想的走。能一起进去最好,不能一起进去,就各自先把日子过下去。只要人在,总会有办法。”
“你倒是想得开。”
“昨晚想不开的时候已经想完了。”
武照看她一眼,终于笑了一点。
当天下午,她们没有走远,只在旧宅附近看了一圈。长安和利州完全不同,路更宽,人更多,坊墙、街道和来往巡查都提醒着她们,这里不是一个简单放大的利州,而是整个帝国最复杂的城市。
沈知闲路过一家卖西域香料和药材的铺子时,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武照立刻注意到:“想进去?”
“今天不去。”
“为什么?”
“马上入宫,先别临时增加事项。”
“你不是要找黑花?”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不差今天。”
武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铺子:“长安这种地方应该很多。”
“嗯。”
“那你跟来确实有好处。”
沈知闲立刻点头:“奴婢早就说过。”
武照似笑非笑:“主要是为了这个?”
沈知闲沉默一瞬,转身继续走:“回去了。”
身后很快传来武照的笑声。
沈知闲没有回头。
她发现自从自己承认“舍不得”以后,武照似乎越来越喜欢拿这件事逗她。
这属于坦诚沟通产生的负面后果。
以后应该谨慎。
她们回到旧宅时天色已经渐暗。
沈知闲原本以为至少还要等一天,没想到刚用过晚饭,宫里的消息便到了——明日辰时前,武照入宫。
真正让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的,却是后面的安排。
宫中只准武照带两名原有侍女到宫门处,最终是否能够继续留在她身边,要等入宫登记后再定,其余随行人等全部留在武家旧宅。
“两个人。”
武照拿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沈知闲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蛮也知道。
“你带知闲。”
她几乎没有犹豫。
武照抬头:“还有一个。”
阿蛮愣了一下:“我?”
“嗯。”
“我也能去?”
“先到宫门,进去以后还不知道。”
阿蛮脸上的惊喜只维持了几息,忽然又紧张起来:“宫里是不是不能随便吃东西?”
沈知闲扶额:“你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在想吃?”
“很重要。”
武照反而被她逗笑:“那你进去自己问。”
阿蛮居然认真点头。
沈知闲忽然觉得,她们那张被烧掉的问题单如果重新写,第一项可能真的应该改成“宫里到底管不管饭”,毕竟从组织运行角度讲,这也确实属于基本保障。
当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有很早睡。
阿蛮把自己的东西翻了几遍,因为不知道宫里究竟允许带什么,最后只留了最简单的衣物。武照则重新检查书和随身物件,把武顺给她的小盒子放在最里面。
沈知闲最后打开自己的包袱。
母亲留下的簪子、父亲那张残缺的线索,还有两颗分别藏好的黑色种子。
它们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热,没有发光,也没有任何所谓灵物应该具备的神奇反应,看起来只像两颗颜色异常的普通种子。
沈知闲把其中一颗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从利州到长安,她始终没有把这两颗东西交给别人。如果未来的记忆是真的,它们可能比现在任何人想象的都重要;如果记忆是假的,那她不过是带着两颗没用的种子走了几百里。
无论哪一种,都不影响她继续留着。
她把种子重新藏好,抬头时发现阿蛮已经睡着了,只有武照还坐在窗边。
“困不困?”
“困。”
“那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沈知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是长安的夜。
坊门关闭以后,白日那种惊人的喧闹已经散去许多,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声音,却和利州完全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连夜晚都陌生。
武照沉默很久,才低声道:“知闲,我以前一直想来长安。”
“知道。”
“现在真来了,反而有点想回去。”
沈知闲没有笑她:“想回去也不丢人。”
“可回不去了。”
“暂时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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