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完全睡不着,她中间其实迷迷糊糊睡过去两三次,只是每一次闭上眼,脑子里都会不合时宜地冒出那张被武照烧掉的问题单。纸角被火苗一点点卷起来,上面“谁管衣食”“能否通信”“宫女何属”几个字先是发黑,然后迅速缩成灰烬,武照蹲在铜盆旁边,用树枝把最后一点没有烧透的纸拨进火里,说得平静极了:“你不去,我自己到宫里再问。”
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沈知闲甚至觉得武照处理得很好,没有强求,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拿这些日子的交情逼她做选择。她们一个是武家二娘子,一个是被买进来的婢女,后来虽然相处得越来越不像普通主仆,可沈知闲从来没有承诺过要陪武照一辈子,更没有说过武照去哪里她就必须去哪里。从关系边界上讲,她没有责任;从现实利益上讲,她更应该留下;从风险判断上讲,进宫甚至称得上一个非常糟糕的选择。结论明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可她就是睡不好。
沈知闲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决定再把这件事从头分析一遍。
先说留下。武家是她目前最熟悉、也最稳定的地方,杨氏知道她识字、会算账,郑管事知道她做事靠谱,账房那边已经习惯她整理东西的方式,就连厨房的人都知道阿蛮什么时候会偷偷过去蹭吃的。她在这里有自己的住处,有固定差事,有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也已经摸清了这个家的大部分边界。
更重要的是,父亲留下的线索还在这里——青溪、胡姓采药人、黑色喇叭花、那支曾经跟父亲走过同一条路的商队。杨氏已经答应继续让武家的商路帮她打听,郑管事也愿意把相关消息留下,她若待在利州,一旦青溪那边有结果,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如果真找到那个胡姓采药人,她甚至可能直接见到对方,而父亲留下的两颗黑色种子现在就藏在她身边。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她都应该留下。
再说长安。长安当然有好处,书多、人多、商路多,消息更多,而且作为天下中心,各地稀奇东西最终都有可能在那里出现,可这些优势都属于“可能有用”,父亲在利州留下的线索却是已经存在的。更何况武照不是去长安游玩,她是进宫。皇宫是什么地方,沈知闲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风险才更高。
她上辈子虽然只是基层公务员,却非常清楚一个道理:组织越大,层级越多,规则越复杂,一个新进去的人越容易在自己甚至不知道规则存在的时候犯错。普通单位犯错,大不了挨批、返工、写说明;皇宫里犯错会是什么后果,她连想都不愿意细想。
更麻烦的是她自己的性格。沈知闲从来不认为自己热爱工作,恰恰相反,她很讨厌麻烦,可她有一个已经被上辈子反复验证过的坏习惯——事情如果离她很远,她可以当没看见;一旦事情摆到面前,而且她刚好知道怎么解决,她就很难真的撒手不管。
上辈子那个专班就是这么来的,最开始只是“帮忙整理一下材料”,然后变成“这个表你比较熟,你顺便汇总一下”,再然后是“既然数据都是你汇总的,这个情况说明也由你起草吧”,最后她凌晨两点骑电动车回家,被渣土车直接送到了贞观十一年。前车之鉴极其惨烈,现在如果主动进入大唐皇宫,沈知闲觉得自己大概不是换了个生活环境,而是在主动申请进入一个规模更大、权限更乱、风险更高,而且绝对不可能正常辞职的超级专班。
所以不能去,这个结论依旧成立,甚至比昨天更加成立。她应该留在利州,继续查父亲,继续找黑花,等十二年后再说。武照有她自己的路,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两个人能在这几个月里成为朋友已经很难得,没必要因为关系不错就把未来十几年绑在一起,朋友又不是终身责任制。
沈知闲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然后脑子里又出现了武照烧纸的样子。
她烦躁地闭上眼,过了片刻干脆坐起来。旁边阿蛮睡得正香,睡眠质量一向好得令人嫉妒,被子踢掉一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沈知闲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一个“肉”字。她看着阿蛮,突然有点羡慕,如果所有人生决策都能按“哪里肉多去哪里”判断,大概会简单很多。
重新躺下以后,她强迫自己把武照也作为一个正式变量放进分析里。十三岁,第一次离开母亲,第一次离开姐姐,第一次进长安,第一次进皇宫,对宫里的实际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也没有真正可信的人。
这些条件列出来以后,沈知闲心里那套原本非常漂亮的结论开始变得没那么稳了,可她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反驳:武照不是普通十三岁女孩,她聪明、敏锐、胆子也不小,而且杨氏一定会尽可能替她安排可靠的人,就算自己不去,她也未必活不好。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她可是武则天,未来的皇帝。
沈知闲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这种安定只维持了很短时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就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犯的错误——她把历史上的武则天和现在的武照混在了一起。
史书里的武则天当然能活下来,可那个武则天经历过多少事、失去过多少人、吃过多少苦,史书不会一项一项告诉她。
现在坐在清竹院里烧纸的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会怕雷,会因为姐姐说她性子太硬而不高兴,会因为别人替她决定婚姻和未来发火,会嘴硬,会记仇,也会在杨氏说“不希望你进宫”的时候红眼睛。她不是因为未来能成为皇帝,所以现在就天然不会害怕。
沈知闲盯着房梁,很久没动。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刚穿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知道历史,知道李世民,知道李治,知道武则天,甚至知道十二年后灵气复苏,可当父亲死讯传来、母亲病倒、族人登门的时候,那些历史知识没有任何一个能替她解决眼前的问题。
知道结果和活过过程,从来不是一回事,她不能因为知道武照未来会成为武则天,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不需要任何人陪。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沈知闲心里原本清楚的天平便第一次真正晃了一下,可也只是晃,还没有倒向另一边,因为她很快又想到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如果她去了,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婢女,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权力,真进了皇宫,武照如果遇到麻烦,她未必帮得上,甚至很可能武照本来只需要顾自己,最后还要多顾一个她。
所谓“陪着她”,听起来很好听,实际可能只是自我感动,而这也是沈知闲最警惕的东西。她不喜欢那种只凭情绪做决定,然后让别人替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人。如果去长安,她至少得证明这不是单纯因为舍不得。
于是她开始重新考虑长安能够提供什么。书籍、商路、来自天下各地的人、宫廷采购、各州贡物、朝廷信息……想到这里,沈知闲突然停住。
十二年后,如果灵气复苏是真的,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绝不会只有长安,可能是岭南一条鱼,陇右一株草,西域某种竹子,河北一只鸟,甚至某个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她留在利州,最多看到利州和武家商路能够碰到的东西,可长安不同,天下的奏报会往那里去,贡物会往那里去,商人会往那里去,官员会往那里去,甚至某些无法解释的怪事,最终也可能被送到那个帝国中心。
这个想法让沈知闲心里突然一动,紧接着便警觉起来。
不能顺着这个方向想。
因为这个方向再往下一步,就是“建立信息收集渠道”;再下一步,就是“提前整理各地异常”;再往后,可能需要专门的人、钱、记录方式、分类标准和长期维护。
她太熟悉这种发展路线了,很多工作一开始都只是“顺便统计一下”,最后都会变成常态化机制。沈知闲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见十二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抱着一摞材料对她说:“沈姑娘,这些都是各州新报上来的异常,请您汇总一下。”
坚决不能主动扩大职责范围。
她只是一个想活得轻松一点的人,世界拯救工作暂不纳入个人年度计划。
可另一个问题很快又冒出来:如果灵气复苏是真的,如果她明明提前十二年知道,却什么都不做呢?
这个问题比“要不要陪武照”更麻烦,因为它碰到了她性格里最不愿意承认的另一面。她确实不喜欢加班,不喜欢揽事,更不喜欢责任无限扩张,可如果她真的知道一场巨大的变化会来,而且提前准备能让很多人少死一点,她能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答案其实早就出现过。
盗匪来的时候,她本来可以跑,最后还是回去救阿蛮;武家庄田账目有问题,本来和她没有直接关系,她还是查了。她一直说自己怕麻烦,可真正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不归我管”就眼睁睁看着事情坏下去。
沈知闲忽然有些生自己的气。
所谓理性分析最讨厌的一点,就是如果真的分析到底,经常会得出自己不喜欢的结论。
她重新把两条路放在一起。留在利州,安全更高、生活稳定、父亲线索直接;去长安,风险更高、宫中陌生,但信息、商路和未来可能接触到的资源更多,而且武照在那里。最后这一项还是绕不过去。
沈知闲想了很久,终于承认,如果把武照从分析里删掉,她大概会留下;如果只考虑父亲和黑花,她也会留下;如果只考虑十二年后的灵气复苏,长安和利州各有利弊,还不足以让她主动进宫。真正改变结果的,确实是武照。
这个结论不像她过去理解的那种理性,却也并不意味着冲动,因为人本来就是决策条件的一部分。她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成为朋友的人承担一点额外风险,这本身也是一种可以被承认的选择。
想到这里,沈知闲忽然轻松了一点。
她发现自己前半夜最大的错误,是一直试图证明“去长安比留利州更划算”,其实根本不需要。它本来就不一定更划算,她只是愿意去,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沈知闲去找杨氏。
她仍然没有直接说自己改变主意,而是先问:“夫人,二娘子入宫以后,可以带原来的人吗?”
杨氏正在看长安送来的物品清单,闻言抬头:“还没有最后定数,通常能带的人有限。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了解一下。”
“你不是不去?”
沈知闲沉默了一下:“情况有一点变化。”
“哪里变了?”
果然又是这个问题。
沈知闲昨晚已经回答过自己一次,现在面对杨氏,反而没那么难了:“客观情况没怎么变,是奴婢重新想了一遍。长安消息多、书多、商旅也多,父亲的事情未必只能在利州查;青溪本来就是托商队找人,奴婢不需要亲自守在那里。十二年以后……”
她及时停住。
杨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等她继续。
“而且二娘子进宫以后没有熟人,奴婢跟她相处这么久,至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硬,真遇到事情也能有个人商量。”
杨氏听完问:“还有呢?”
“有。”
这一次沈知闲没有继续嘴硬:“奴婢舍不得她。不过夫人放心,奴婢不是只因为这个去。宫里有风险,奴婢知道;进去以后能不能继续跟着二娘子也不知道,奴婢也知道。如果最后不准进去,奴婢就留在长安旧宅,照样可以查父亲的事;若能进去,就先看看情况。”
杨氏看着她很久:“你怕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去?”
沈知闲想了想:“因为留下也不是一定安全,而且有些地方虽然危险,但有人一起,好像也没那么难。”
杨氏眼神慢慢柔下来,却没有夸她,只提醒:“宫里和武家不一样。这里你犯错,我能护你;进去以后,照儿自己都未必护得住自己。你不要因为想帮她,就觉得什么事都该替她做。”
这句话正好击中沈知闲最担心的地方,她认真点头:“奴婢明白。”
“真明白?”
“尽量。”
杨氏笑了一下:“这倒像你。”
当天下午,消息确认。武照可以带少量原有侍女随行进京,最终谁能留在宫中,还要到长安以后再由宫里决定。
沈知闲得到消息以后,没有立刻去找武照,而是先回住处打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东西不多,母亲留下的一件小物、父亲那张残缺线索,还有两颗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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