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九斤在顾家商号门口已蹲了好几日。

他每天挑着杂货担子在顾家铺面附近晃悠,有时候卖几根针,有时候卖两块火镰,眼耳从未闲着。

顾家商号的二当家名顾青崖,他远远观察不下十回。此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名贵绸衫可袖子时时卷到手肘,站在搬工中间指手画脚,声音洪亮,手势利落,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九斤寻了个由头跟他搭话。有一批从明州运来的土布,九斤说自己在码头上有门路能拿到比市价低两成的路子。

顾青崖听罢,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足下非是贩杂货之人。”

九斤面上纹丝不动,堆着笑道:“顾二当家说笑了,小本营生,勉强糊口罢了……”

“手。”顾青崖目光落在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上,“虎口厚茧,指节粗大,这是常年握缆绳才有的手。足下怕是跑船的罢,非摆摊的。”

九斤讪讪把手收回。顾青崖靠在柜台上,手里握着把蒲扇慢慢摇着,面上似笑非笑。

“早年确跑过船,”九斤也不装了,索性摊开来说,“后来落了难,便在码头上谋个温饱。但我手上确有路子,也识得些大头面。二当家若愿谈生意,我等便谈生意。若不愿,我换个地方摆摊便是。”

顾青崖瞧他半晌,把蒲扇往桌上一搁。“也罢。就请你身后那位识得大头面的亲自来见某。你做不得主,某瞧得出来。”

九斤跑到道门后山将这话原样传给望月。望月抱着臂膀靠在亭柱上听九斤说完。

顾青崖比她预想的更锐利,但锐利之人也有好处:无需赘言。他索何物,你便与他。你要之物,他便与你。不必绕弯,直说便是。

“你牵线定下日子时辰,约他碰面罢。”她说。

三日后未时,在一间茶肆里,望月见到了久闻的顾二少当家。

顾青崖已先至,坐在大堂中间位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青瓷杯。身着豆绿色绸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浅褐色的手臂。

倒茶的时候壶嘴离杯口老远,茶水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杯里,一滴未洒。

望月今日身着月白色男装,长发高高束起顶戴玉冠,见顾二只顾倒茶,她也不曾行礼径直在对面落座。

顾青崖扫她一眼,将茶推到她面前。

“明州人氏。”他开门见山,手中茶盏尚未沾唇,话已递到桌前,“如今正在道门修行。那位九斤嘛……他替你奔走,你予他酬劳。你们先前盯过赵家货船,赵鹏案,有你一份功劳罢。”

“在下楼三。”望月不动声色,轻笑着抱拳行礼。随后端起他推来的茶抿一口,茶泡得极浓,倒也提神。“二当家所知,委实不少。”

“顾二,名青崖。”顾青崖抱拳,然后环胸抱臂晃着头道,“码头上何曾有过秘密?”他抬手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却不急着喝,只在掌中慢慢晃着,茶水在杯沿荡开一圈细纹,“唯有价钱高低的消息罢了。你令九斤来寻某,是想借顾家的船?不过某料想,足下并非为经商而来,你无需银钱。你要的,怕是某漕运的路子。”

“不止于漕运。”望月放下茶杯,两手肘支在桌上两手交叠,目光平平落在他面上,“我要的是北地商路的消息。二当家的船常年往北边走,金人哨卡设在何处,巡骑几时交替,哪些渡口尚可通行,哪些已被封锁……这些事,二当家心头有数。我不白要你的消息,若二当家也无需银钱,我就用别的与你换。”

“譬如?”

“朝局动向。议和与主战两党,谁在角力,谁正被弹劾,谁的案卷被压在了御前。二当家在这码头上经营,朝堂的风吹草动,直接影响漕运的税赋与关卡通塞。这等消息,怕是二当家花钱也未必买得。”

顾青崖盯着她,学着望月的姿势手肘压在桌沿上,身子前倾,腕上那串沉香木珠轻轻磕在木桌面上。他看人的法子与苏鹤截然不同。

苏鹤看人,疏淡克制,仿佛隔着三步距离端详一幅墨迹未干的卷轴。顾青崖看人,却像在估一匹尚未开价的缎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接又笃定。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

“足下可不像修行之人。”

望月不接他的话。

“某见过不少修行之人……有心诚意笃的,有混碗饭吃的,也有借道门的名头图个官身的。却从未见过如足下这般,坐下三句话便开始谈价码……”

“我为何而来,并不打紧。”望月坐直身子,反学着顾二的姿势环胸抱臂,“要紧的是,二当家愿不愿做这笔买卖。”

顾青崖沉默,与她同样坐直后双臂交叠于胸前。两人以同样的姿势瞪着眼无声相对了半晌,茶博士在两人身边转了好几圈问可需续水,两人皆无动于衷。

远处码头上恰有人喊着号子,搬运们扛着木料从他身后窗口经过。

顾青崖忽然低头一笑,将卷到手肘的长袖恢复,将手伸来。

“与楼三打交道,比那帮老狐狸痛快得多。这买卖,某做了。”

望月瞧他动作,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坊间袖中摸指的议价习惯。

她犹豫着……眼前之人是离开这里的要紧处……于是心一横,伸出手探入顾二比她宽大得多的袖筒。

顾青崖指尖立时捏了一下她的食指,正惊讶此人手指如此纤细柔软之时,望月反手摸到他,回捏食指与中指。顾青崖摇头,拇指与食指岔开,又捏了捏她的无名指。望月眉梢微动,推回他的手,反手捏住他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一并,压了压。

顾青崖眯起眼,指腹不知不觉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轻叩,似在掂量。望月也不催,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搁在桌沿,指节轻轻叩桌面。

片刻,顾青崖手指一动,正要回捏,望月却先一步收回手,端端正正搁在膝上,抬眼看他,不语。

顾青崖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忽然笑了。他扬声唤茶博士续水,新茶上来,他替两人斟满,才慢慢道:“一条消息,换三条船线。楼三娘子这价,开得不低。”

“二当家若觉得不值,这茶便算我请。”望月并不意外他识出自己是女子,早晚会知晓的。

顾青崖看着她,看了几息,终于点头:“成。某应了。”

两人同时起身。顾青崖抱拳,望月叉手,各自郑重一揖。再次落座后,望月才道:“我平日不总出山门。往后消息往来,由九斤中间递送。二当家有话,交给他便是。”

“九斤。”顾青崖念了遍这名字,与前日那人对上号,点头,“那小子,某信得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推过桌面:“北边商路近日的哨卡分布,权当见面之礼。”

望月接过,展开扫一眼,折好收进袖中。

顾青崖将续的茶仰头饮尽,把空杯倒扣在桌上,站起身来:“下回饮茶,换个去处。这家的茶叶忒苦,饮得某牙疼。”

望月嘴角微动,也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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