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刘二直岁把一封真定府的急信,直送进了苏鹤的书房。
苏鹤拆开信,看罢,眉头慢慢锁紧。他搁下信,让清越去请守拙长老。
不多时,守拙来了。他也不坐正位,只往墙角一靠,双手拢进袖子里,闭着眼,像来旁听。
望月此时端着茶盘进来,给苏鹤和长老还有刘二直岁都奉上茶。
刘二这才把信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真定府马长老递话,金人的使节在界河一带走动,比上月勤了一倍不止。下院人手不足,传信吃力。马长老走的还是旧道,从真定府到河间府,转三处驿站。如今金人的关哨常挪地方,有两条岔道已经堵死了。这封信仍走的老路,半道上耽搁了五日。”
“五日。”守拙没睁眼,声音从墙角飘来,低得险些听不清,“边报迟滞五日,平日算疏失,到了紧要时,便是误命。”
清越眉间绷紧:“可要添人过去?”
望月奉完茶立在门口没有退下,只缩在那里屏气凝神,正细细听着。
可她不知的是,茶盏落下的位置,往刘二手边那卷驿图偏了些,还顺势往前探了探身。
苏鹤的目光扫过那盏茶,又扫她一眼,眼睑微垂。
他极自然地伸出手,指尖点在刘二手边那卷驿图上,缓缓往望月方向拨了拨,将图面完全展露在她看得到处,淡声道:“马长老这条线,沿途有几处暗哨,刘二直岁,你指一下。”
望月指尖一蜷,抬眼看他。
苏鹤收回手,端起她奉的那盏茶,浅啜一口,面色平静。
刘二没察觉出异样,只把图上的暗哨一一点出。清越站在一旁,目光在师尊和望月间流转,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添人不够。”苏鹤待刘二指完,把话接回正题,“路要重定,传信的法子也得换。去的人不能走官道,不能穿道袍,得是个能见机行事的。”他看向清越,“你挑两个得力的弟子,先走一趟真定府,把旧路和关哨的实况摸清楚,回来再定新路。”
清越沉默了一瞬。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能让师尊涉险。这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便足够他喉咙发紧。
“我去。”
“你不可去。”苏鹤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为首徒,守在山上。挑人即可。”
清越低下头,应了声“是”。
苏鹤又对刘二道:“把近三个月关哨移易之处录出来,给去的人带上。”
“是。”刘二应下。
清越收起驿图,与刘二一道退了出去。守拙也慢吞吞直起身,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仍立在一边的望月,又看看苏鹤,没说话,出了门。
门合上,书房里只剩苏鹤与望月。
苏鹤转过身来:“方才,你在听。”
望月把茶盏收进茶盘:“是。”
“河北之事,你如何看?”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窗前逆着光,神情看不真切,语气里没有试探和审视,是真的在问她。
“弟子以为,马长老用的是旧日传信的法子。旧日安稳,今时未必。金人的哨卡四下挪动,循着旧道去,与自投罗网无异。换道不够,得换念头。”
“何念头?”
“不走官道,不穿道袍,不定驿站。每一程换一个引路的,引路的各不相识,只认自己脚下那一段。如此,即便有一人落在金人手里,也供不出全局。”
苏鹤看着望月,忽然抬步,一步步朝她走来。
步子缓慢,可那道逆光的黑青身影带出的压迫感,逼得望月下意识往后退,直至背脊抵住身后书架。
退无可退。
苏鹤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间只半步之遥。他微微低头,目光锁住她的眼,声音低沉:“你对河北道,很熟。”
望月呼吸微乱,心里那根弦狠狠绷了一下。
“先祖父生前收罗过北地舆图,明州楼氏素藏兵书图册,儿时翻着玩,记了些。”
她这话经不起探究,一个小女子“翻着玩”,就能把河北驿路记到这份上,连她自己都不信。
苏鹤看她片刻,吩咐外头值守小童:“去请刘二直岁把河北道关哨录送来。”转身走回案后,“你拿回去。”
望月一愣,猛地抬头:“我拿走?”
“你不是想看?”苏鹤头也不抬,“怎么,要在此处看?”
望月赶紧摇头:“不敢。”
“那便拿回去好生看。去罢。”苏鹤笔尖落纸,仿佛只当在料理一件寻常小事。
道门河北道下院驿路刚出问题,山外码头上,九斤也遇到了麻烦。
赵鹏案虽然还没到最后一步,但已经开始有人往回查泄密源头。九斤手底下一个独眼乞丐,在安平巷赵家左近被两个寻常打扮的男子截住盘问,问他在这儿做甚,可曾见过有其他人在赵家后门晃悠。
那乞丐只“啊啊”的装傻充愣,朝他们伸着缺了小半边的陶碗,满脸讨好,一会哭一会笑,僵持半晌那两个人才放他走。
九斤在码头边的小茶铺把消息传给望月。
“不像公门的人。穿的是寻常衣裳,说话是开封口音。问得忒细!‘可曾见人从后门递过信,可曾见生脸的乞儿在附近转悠’啥的。就冲着那半封砑花笺来的!”
九斤几近气声与望月对口型道:“会不会是赵鹏放了消息找人来查的?”
望月用茶碗挡着嘴:“不会,赵鹏还在御史台狱收押候审,与外头联系都断了,刑狱司或御史台的纠察也不是吃干饭的,赵鹏不敢罪加一等。”
“那估摸着不是赵家的人,可能是赵家背后的?那些人不只一个赵鹏。赵鹏折了,背后的人要查罢!他们查谁走了风,估摸着是怕有口子还在往外漏东西?”九斤转着眼珠分析得头头是道。
望月瞧九斤越来越上道儿,问他:“能查到咱头上么。”
“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咱!那独眼儿小四机灵得很,装傻装得我瞅着都信了!但我近日得把码头上的人收一收,这几日风头紧有些紧,不能再跟先前似的到处撒网,我只留最要紧的几处,别的先按着不动。你瞧咋样?”
“好。宁肯慢些,不能露了行迹。”
九斤点头,颇为自得地端起茶碗灌了个尽,放下时又想起另一桩事。
“哎对了,你让我先注意着顾家商号那,最近那顾二少当家的有批货要沿运河南下,约莫半个月后动身。船队有十来条,都是大船!他有漕司的官凭,一路会顺利得很!若咱想托他们船捎些货,倒是个机会。我要不要先去走动走动?”
望月略作沉吟,眼下还用不着漕路,但南下的退路迟早要备着。码头上论稳妥,就属顾家。
“还不到时候,先把线搭上罢。”
“得!那我跟他的人先混个脸儿熟。”
望月得知九斤被盯梢,回山门了总觉得自己身后也有双眼睛。
她故意绕几回泥泞不常走的小路,谁知那人跟得笨,险些踩滑露了声响。
第三回她借着月色回头,模糊看到个提灯的灰袍身影,身量中等,动作局促地缩在廊柱后头。
望月一眼就认得出,是无为。
望月了然。隔日傍晚,她撞见无为蹲在经阁门外,拿个小册子正发愁。
望月悄悄走去,没惊动他,突然咳嗽一声。
无为吓得脸色煞白,险些把本子扔了,起身看清是她,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儿:“望、望月师妹……”
“无为师兄,是来盯我的?”望月温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
无为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望月看看小册子,看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忽然笑了:“我今日借的是《云笈七签》和几卷旧档,打算去二楼补书。师兄要记就记这个,免得回头清越师兄问起,你答错了要挨罚。”
无为怔在原地,看着她迈步进入经阁。他发现这女子不仅没有清越口中那种“狐媚惑主”的轻浮,反而坦荡、利落,甚至还有些让人心软的通透。
此后几日,无为依然远远跟着,但小册子渐渐不记行踪,而是记下一些别的……比如她每晚理书到多晚,比如她在后山被那两块碎石绊过脚,比如她今日没去吃晚斋。
夜里,清越私下问无为:“可查着她如何了?”
无为期期艾艾地跟清越汇报:“师兄,望月师妹她……她经常去码头见那个丐头和顾家商号的少当家……”清越冷哼一声:“贪财图利,私下经商,此等品行不端之人,迟早惹出大祸。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日子一晃到八月中,赵鹏案勘会出了结果。
大理寺、御史台把证据一桩桩坐实:书信、货单、船期、笔迹,对得严丝合缝。最终定的罪名为“违禁私贩”,而非“通敌”。
除名,勒停,编管广南廉州。家产抄没,安平巷的宅子贴上了封条。
赵鹏的妻妾子女有随他赴贬所的,从此与汴京繁华再无干系;也有那不愿随行的仆役居多,则就地遣散,自寻生路。
一个曾经“家住城东安平巷”的赵府,就此散了。
望月从九斤嘴里,断断续续拼出全貌。
九斤猫在茶铺角落,压低声音:“赵家被抄了!起先不是卡在官家那了嘛!是你家上清宫那位跟官家说了话,一句‘拖着反生是非’,才让官家下令彻查的!”
“你说……谁?”望月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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