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忍住,她就不是望月了。

她当然没忍住!

两手抬起一把捧住他的脸,往前一凑,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用力贴两下。贴完不过瘾,又往他嘴角蹭蹭。

松开后眼珠子一转,仰脸看他,笑得又乖又赖:“弟子又失礼了,师尊如何罚我?”

苏鹤还维持着捞她腰的姿势,手没松,人也没动。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方才贴过的那边脸上,又移回来,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些:“站好。”

她赖着不动。

他手上使力,一手握她腰,一手握她脖颈把她扶正,等她站稳才松开手。松开之后往后退了半步。

望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压不住,只好低头假装理衣裳,理了两下又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

他别开目光,抬手整整方才被她捧歪的领口,叮嘱道:“走路看着些。”

说完迈着大步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些。

望月站在廊下,等他拐过弯看不见,把方才捧他脸的那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搓完了贴在脸上,自己傻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左右看看没人,板起脸继续往偏院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轻快起来,明日的茶肆、赵元楷、婚书,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第二日,她穿着灰道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齐。出门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灰袍,道门最末等的服色,新入门的弟子都穿这个,灰扑扑的,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望月没有去赵元楷约她的茶肆,她不敢赌,如今的她极是惜命。

九斤早得了她递的消息,带着望月写好的纸条“码头东街,李记茶肆”,在矾楼前茶肆托茶博士递给了赵元楷。

待赵元楷风尘仆仆地赶来,望月已坐在角落里观察他了。

他比她从前与他最后一面时老了不少,眼角多了细纹,鬓边有几根白头发,身上的绸衫是半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赵元楷喘着气扫了一圈,看见一个穿灰道袍的人坐在角落不错眼地打量自己,他上前拱手行礼,笑容得体而空洞。

“在下约的是楼娘子。想必眼前就是了?”

望月漠然看着他:“赵衙内有何见教?”

赵元楷也不恼,坐下喘匀了气,从袖中抽出婚书,放在桌上,慢慢推到她面前。

婚书上的字迹已经暗淡,但赵鹏的签名和赵家印鉴还清晰可见。

望月低头看去。她见过这婚书,赵家休弃她那日,赵元楷把休书和婚书一起放在桌上,说“签了罢,两清了”,签完,他抬头看她一眼,那眼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厌恶,只有不在意。

她签了。如今这婚书又摆在面前。

“楼姑娘。”他压低声音,“你原是我赵家未过门的媳妇。假死逃婚,入了道门。若我告发,你在道门怕是待不下去。”

他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除非……”

“嗯?”

“除非你替我,留意苏掌教的动向。”赵元楷说,“他在朝堂上见了何人,写何奏疏,官家问过他何事,他如何回的。你在他身边,做这些,不难罢。”

望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轻笑着,指尖点压婚书,“你且去告。”

轻飘飘的四个字。

赵元楷的笑容凝在脸上。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声张此事?”

“你去告便是。”望月将婚书推回去,指尖压在那三个字上,楼望月,恰好按住那道褪了色的金线,“告了,我自有麻烦缠身。可不告,你父已编管广南,你岳丈本就看不上你,你想翻身?就凭这一纸作废的婚书?”

赵元楷望着望月,嘴唇翕动。

他发觉看错了眼前这人,他以为她会怕,以为假死逃婚是她致命的短处,以为一个年方十八的女子被人当面戳穿隐秘,该当慌乱、该当低头、该当低声下气地求他莫去告发。可她竟只是将婚书推回来,态度轻慢,像是毫不在意地拂去桌上的浮尘。

“你不怕身败名裂?”

“怕呀。”望月站起身,垂眼看着赵元楷,目光里亦没有恨意没有厌恶,只有,不在意。

“但如今,你该更怕我才是。”她转身朝茶肆门口走去。

“茶钱已付,你慢用。”

她走出十来步,才发觉后背的道袍贴着脊梁,潮了一片。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蜷着,攥住袖口那根线头。

秋日的阳光薄薄地照在码头上,河面上有货船靠岸,搬运们的号子声远远传来。

在茶肆门口站了片刻,望月深吸一口气,码头的风灌进领口,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木料的松香。

身后的茶肆里,赵元楷坐在茶桌前,手指捏着婚书,捏得指节发白。

他把婚书胡乱塞进袖里,朝桌上扔下几个铜板,大步走出茶肆。

回去后赵元楷也未闲着,重新盘算着下一着。

他频繁出门,托旧日父亲门下人,拐着弯儿往孙觌府上递话,话里话外透露地无非是自己手里有些道门里的消息愿献出,只求孙公再拉他一把。

这话,一递两递,还没递到孙觌跟前,倒先递进他岳丈的耳里。

王岳丈本是看在女儿份上,把赵元楷接回来,管吃管住,只当养了个闲人。可这几日,下人来报,说姑爷有些反常,总往外头跑,见的都是些赵府旧人,还有孙府的门客。

王岳丈听罢,脸色黑沉。

他早憋着一肚子晦气。二女儿才嫁过去几个月就撞上赵鹏下狱流放,这亲事悔得他直拍大腿。几番相处下来,更是半眼瞧不上这个女婿,中庸、温吞,遇事先缩三分,如今赵家倒了,不想着安分,倒想着四处钻营!

救他一回,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竟然还要往孙觌跟前凑,这是嫌给王家惹的麻烦不够大?

王岳丈气得将茶盏一扔。

“去!把赵大郎叫来。”

赵元楷进门时,还有些不明所以……这岳丈不是瞧不上他么,极少与他碰面,怎得如今上赶着叫他来?

王岳丈也不跟他绕弯子,不仅没让他坐,也没给好脸。只把一叠纸甩在他面上,纸上记着这几日他往外递话、递帖子的底子。

“你还要脸不要?”王岳丈冷声训斥道:“赵家的事,王家替你担一回把你保下了。你还想往跟前凑?是想把王家也拖进去?”

赵元楷脸上煞白,张嘴想辩。

“不必多说!”王岳丈大手一挥,“我王家女儿,不能跟着你去填坑。今日便把和离书写了,你走你的路,王家与你,两不相干。”

赵元楷还要争辩,王岳丈已叫了人来。笔墨纸砚摆上,和离书当堂写好画押,一份收了,一份塞进赵元楷手里。

王岳丈揉着腮,直气得牙疼:“来人!将二娘关到夫人屋里,不许出来!你!赶紧收拾箱笼,滚出去!”

赵元楷被赶出王家大门时,天上下着秋雨。

他站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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