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楼内暖炉温热,熏香袅袅漫开一室馥郁清雅的兰馥香。
谢昭宁端坐菱花镜前,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盛怒躁气,余下少女怀春的矜娇。
她一早便吩咐宫人开箱,取了尚衣局为她特制的新衣,皆是江南贡来的云锦罗绮,肌理莹润,流光暗转。
案上摊着两袭裙衫,一领月白绣折枝玉兰罗裙,清逸淡雅,衬人端静;一领烟粉绣垂丝棠罗裙,鲜妍明媚,愈显娇俏。
谢昭宁对着铜镜,轮番将衣衫比在身前,眉尖微蹙,细细斟酌。
时而抬手拢一拢鬓发,试那支赤金镶珠流苏步摇,又觉太过张扬;换去繁复金饰,只簪一支素玉钗,又嫌素淡,掩了容色。
她凝着镜中人,反复打量,低声自语:“究竟哪一件,更合他心意?”
晴儿见公主这般辗转纠结,见状连忙俯身柔声赞道:“公主天姿卓绝,这两件衣衫穿在您身上,各有风姿。月白色雅致,衬您端庄贵气,烟粉色娇妍,显您明媚灵动。无论哪一件,国公爷见了,定然移不开眼。”
“奴婢瞧着,公主这般精心装扮,世间无人能抵。国公爷虽心性清冷,可见着这般明艳动人的您,未必不会动容。”
这话熨帖入心,恰好戳中她心底所想。
镜里少女眉眼缓缓舒展,唇角悄悄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郁结了整日的烦闷,一时散了大半。
她自幼众星捧月,唯独在宁叙野一事上,经年放不下。
正待她再拣一对珍珠耳坠相配,门外小婢垂首快步入内,屈膝低声回禀:“公主,国公爷一行人,已至殿外。”
谢昭宁眸中倏然一亮。
她抬手慵懒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淡淡吩咐:“知道了,传他们进来。”
目光落回镜面,镜中人华服在侧,珠翠环列,思绪却悠悠飘远,落回十四岁那年。
彼时宫中贵女齐聚演武场习骑射,旁人皆畏马匹桀骜,不敢上前。
独有一位武将之女,不等夫子教习便翻身上马,一时夺去满场目光。
她是金枝玉叶,一身傲骨,素来不肯落于人后。
风光被人抢去,心底便只有一个念头,要再夺回来。
一旁夫子连忙拦阻,说她从未驯马,怕是连坐稳都难。
年少的谢昭宁扬眸一笑,骄矜不减:“不过一匹小马,驯服它,于本宫而言,何难之有。”
说罢,她不顾宫人拦劝,大步上前翻身上马。
可她不通控马之法,情急之下猛扯缰绳,马匹受惊,骤然扬蹄狂奔。四蹄翻飞,势如疾风。
她身子不稳,指尖死死攥紧缰绳,指节泛白,身躯不由自主向后倾,眼看着便要自马背上重重摔落,轻则筋骨受损,重则当众狼狈。
周遭贵女惊呼连连,宫人惊得伏地,无人敢上前拦那惊马。
就在她闭眸待那一摔之际,一道青影疾掠而来。
少年宁叙野身姿挺拔如松,动作迅疾利落。
他纵身一跃,稳稳攥住狂奔的缰绳,沉着力道,硬生生压下躁动的骏马。
马蹄顿住。
他伸手,稳稳托住险些坠马的谢昭宁,掌心温厚,举止克制有礼,声线清稳:“公主殿下,无事了。”
那日日色炽盛,遍洒在少年身上,镀上一层柔光。他眉目清隽,风骨卓然,替她接住了那一瞬所有的难堪与狼狈。
便是这一眼,在她心底生根,岁岁年年。
自那以后,世间男子万千,再难入她眼。
她恋慕他,执着他,亦不甘于他。
她是天家嫡公主,坐拥世间无上尊荣,唯独宁叙野,是她求而不得的执念。
凭什么,他放着金枝玉叶的她不要,偏偏选了叶蓁蓁。
在她心底,以蓁蓁的出身,便是入府为妾,已是抬举。
晴儿见公主久久出神,轻声唤回她的思绪:“公主,人还在门外候着。”
谢昭宁敛去眼底翻涌的怅惘与不甘,神色复归平静,淡淡启唇:
“传。”
……
叶蓁蓁等人跟着宫人踏入栖云楼。
公主尚在屏后梳妆,众人只得在外静立等候,这一等,便是一盏茶的功夫。
今夜他们原只是在住处附近闲步,谁也不曾料到公主会深夜见人,身上穿的都是日常闲居的素衫,并无半分修饰。
各人心中,皆有思量。
梁汀兰心底暗自忖度。
从前她也艳羡过叶蓁蓁,能得宁叙野倾心,嫁得这般风姿卓绝、前程可期的良人。
可这三年朝夕看下来,她早已明白,宁叙野待叶蓁蓁,从不是将就凑合,是实打实放在心上的喜欢。
他们是相知相守的结发夫妻。
公主年少一见倾心,身为金枝玉叶,自有一身傲骨,这份情愫,旁人尚可体谅。
只是心动归心动,分寸归分寸。
如今二人成婚三载,公主却屡屡借着身份威势,横插在他们夫妻之间,早已失了该有的规矩。
在她看来,情分原勉强不得。
动心本无错,可对方已然成家,依旧步步相逼,便是逾矩了。
她是天家贵主,万人仰敬,本该自持矜重,不该将一腔执念,困在旁人的姻缘里。
正思忖间,屏风后方传来环佩叮咚的轻响。
谢昭宁自屏后缓步走出。
一室灯火,似都被她一身光华压了下去。
同众人一身简素衣衫截然不同,她今夜特意盛妆,满头珠翠熠熠生辉。
赤金珍珠步摇垂在鬓边,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细碎珠光映得她眉眼明艳夺目。
眉黛精心描画,唇上点了胭脂,每一处都是精心雕琢。
这般隆重的装束,放在深夜里,本就惹眼。众人看在眼里,心底各自了然,却无人敢出声。
众人连忙敛了神色,齐齐屈膝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谢昭宁在屏前铺着锦褥的主位落座,懒懒抬了抬手:“免礼。”
众人直起身来。
温妙玉性子温软,先开口:“听闻公主今日心绪郁结,一日不曾进些吃食,我们都记挂着。殿下身子要紧,莫要这般熬着自己。”
叶蓁蓁跟着轻声附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是,心事最磨人,殿下切莫太过伤神。”
孟禾也跟着轻声劝了几句,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场面话。
谢昭宁端着茶盏听着,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她又不是真的心头郁结。
什么一日不肯进食,不过是寻的由头,借着这个名目,把宁叙野请过来。
本来就在为白日的事而烦了,晚上还要成群结队的来惹她的眼,叶蓁蓁当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们的客套,她压根没有耐心应付。
她坐在主位,指尖蹭着玉杯壁,意在打发众人:“劳诸位记挂,我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白日心头闷堵,还未散开。”
稍顿,她扫过一旁众人,目光锁在宁叙野身上,声线放得柔和下来:“这山庄的温泉是皇家所用,最能疏解沉郁,国公平日事务繁琐,今儿夜深清静,本宫想请国公单独留下,试试这温泉的功效。”
公主之意,昭然若揭。
叶蓁蓁听后,难免震惊的瞪大瞳孔。
她在谢昭宁面前窝囊不假,倒也没必要这样连拐弯抹角的省去了,就差让蓁蓁跪着接旨,说:“本宫看中了国公爷,宁夫人若是识趣,就该把国公爷拱手相让。”
宁叙野眸色微敛,不见动容。
“夜深不便,男女有别,单独相处不合礼法。公主美意,臣不能领。”
谢昭宁眼底掠过一丝不快,方才刻意放出来的柔和险些绷不住。
她压下那点火气,话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国公与旁人不同。这处汤泉寻常人碰不得,我是念着你我自幼相识,情分不同,才特意留给你,旁人自然比不得。”
“你难道就非要这般不领情么。”
宁叙野神色不变,淡淡应道:“殿下错爱,臣担不起,今日在座皆是宾客,本该同等相待。若温泉真能散闷,便该一同前往,共领殿下盛情。厚此薄彼,反倒不妥。”
谢昭宁脸上那点刻意的柔和差点撑不住,羞恼一股气堵在心口。
她是公主,从小到大人人都顺着她,何曾这样放低姿态主动相求。
今夜盛装等候,忍了整日,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可宁叙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次又一次冷着回绝,不肯给她半分情面。
烛火轻轻晃着,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愠怒。
京里不少世家都是这般,家中有正妻,私下自有心上之人,彼此心照不宣。
而且,她和宁叙野本该才是一对。
门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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