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一合,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昭宁仍坐在原处没动,手中茶盏早已凉透,指节越收越紧,指甲抵在光滑釉面,直到指尖发疼,才猛地将茶盏掼落在案上。
瓷盖撞出一声脆响,滚了半圈,落在锦褥上。
“跪下。”
两个字砸下来,殿内几个小婢腿先软了。
雪儿提着那盏琉璃灯还站在门边,听见这话,人先是一僵,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灯搁在脚边,火光贴着地砖晃,映得她一张脸发白。
“本宫原先是吩咐你什么的?”谢昭宁声音不高,反倒比方才在众人面前那副矜贵的模样更让人心里发怵,“本宫只让你请国公爷过来。就这一句。你倒好,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串人,究竟是去请人,还是摆宴请客?”
雪儿伏在地上,肩微微发抖:“公主恕罪……”
晴儿垂着眼,指尖扣在袖沿,轻声道:“殿下,这事也怪不得雪儿。国公爷那性子您是知道的,一向冷清清的,油盐不进。再说国公夫人也在跟前站着,当着人的面,国公爷总不好撇下就走。”
“况且,国公爷带着夫人和其他大人、夫人来了,也总比拒绝了好。”
雪儿抬头时眼圈立刻红了,顺着便往下接:“是,奴婢也是这样想。国公夫人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可那意思……公主您不知道,奴婢方才去请的时候,她先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那神色,分明是心里不痛快。奴婢瞧着她就是个善妒的,容不下公主与国公爷从前的情分,才把话头引到众人身上去。若不是她,国公爷未必不肯单独来。”
谢昭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她盯着雪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本宫何时要听你来分辨是谁的不是?
“本宫叫你把人请来。”她一字一顿,“你办砸了差事不说,如今回来,还要让本宫给你论一论,是国公性子冷,还是宁夫人善妒。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泪水一下子涌满雪儿眼眶,她伏得更低,声音发颤,慌不择言:“可是公主……您也留不下国公爷,奴婢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殿内骤然静了。
晴儿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在心中暗自唾骂了句蠢货。
还好她知道什么事该揽,什么事情该高高挂起。
真当跑国公爷那儿一趟有那么容易,对方还要给你赏钱。
谢昭宁慢慢坐直了。烛火照着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胭脂红得正艳,眼底却一寸一寸沉下去。
您也留不下国公爷。
这话她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闹得胸口堵得发疼。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一把戳在她脸上的针。
她亲手养在身边的人,也敢这样想她。
“本宫留不下他?”谢昭宁一声冷笑,“那本宫要你何用。你办不成事,倒回头来怨本宫没用。”
“拖下去,掌嘴。”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架起雪儿往外走。
晴儿肩膀微微躬着,立刻重新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到谢昭宁跟前:“公主,为这点子事动气,值不得。您气坏了身子,底下这帮人更办不明白事,先润润喉。”
谢昭宁接过茶,抿了一口。
“晴儿,你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单独来我这里。”
晴儿手上一顿,心也跟着一颤。
她抬眼飞快看了公主一眼,又落下去。
公主从前不是这样善妒的。
从前公主张扬,万事都要拔得头筹。游春、习字、击鞠,走到哪里,一身金玉都亮得惹眼。
那时候国公爷和公主情分非常,国公爷隔三差五就要进宫看公主,和她读书赏花。
那时谁都以为,宁府的大公子迟早是安乐公主的驸马。
后来的事,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岔开的。
牡丹夜宴那一场乱,几个女史嬉闹着推搡,宁叙野偏偏在那时看了她一眼。
往后的事,便一路朝着谁也没料到的方向去了。
但国公爷没有错,既然娶了妻,就该担起这一份责任。
是公主这些年钻了牛角尖。
晴儿绕到她身后,抬手替她轻按肩颈,指尖揉着那几处绷得发硬的筋肉,斟酌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奴婢倒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该不该说。”
谢昭宁抬了抬眼:“说。”
“公主的这处山庄,进出的人不多,且都要得到您的首肯。”晴儿说,“若只是想让国公爷留在殿下身边一夜……有些东西,是能用的。人不知,鬼不觉,过后只当是酒浓睡沉了,谁也说不出旁的来。”
殿里烛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谢昭宁捧着茶盏,长睫垂落,面上胭脂衬得肤色愈发白。
这法子实在上不得台面,她打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行事从来堂堂正正,凭身份、凭家世、凭一句“儿臣想要”,就能轻而易举得到想要的东西。
她要的是宁叙野再看她一眼。
实在不必如此。
“殿下。”晴儿接着劝,“您若是不试试,便一辈子这样看着国公爷与旁人做夫妻。做了,至多是这一桩事埋在心里,谁也不知道。您等了三年的东西,难道还要再等三年么。”
谢昭宁闭了闭眼。
良久,她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那就试试。”
稍顿,她抬眼看向晴儿:“这件事,你看,该托付给谁去做?”
……
夜色浸在山庄重重的竹影里,廊下的灯火隔着一层薄雾,亮得温吞,却压不住孟禾的惶然。
她指尖攥着那一小支封在蜡丸里的药,指腹反复蹭过冰凉的蜡面,呼吸都有些不稳。
半个时辰之前,公主身边的人来找她。
只要她办成这件事,公主便会派人去流放之地,给她长姐置办一处宅院,按月送去银米,还会派个婆子去照顾他们一家。
流放的地方凶险苦寒,寻常流犯要服苦役,熬不住便会埋骨他乡。
有了公主的庇护,她长姐不必再做粗重苦活,衣食有靠,在那苦寒之地好歹能有条活路。
而且这桩事,也唯有谢昭宁能办到。
她是圣上疼爱的嫡公主,派人打点流放之地的官吏,只需轻轻一句话,不会惊动朝堂,更不会引来陛下的责难。
换作旁人,别说关照流犯,但凡伸手,便是祸事。
可公主要她做的事,哪里是什么小事。
公主指定了山庄西侧那一处隐在桂林后的听泉阁,那里依山傍泉,平日里极少有人过去。
她要孟禾设法把叶蓁蓁与宁叙野一同引到听泉阁附近,再找个由头将叶蓁蓁支开,最后把掺了药的水递到宁叙野手中。
孟禾立在窗下,望着院外沉沉的树影,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与叶蓁蓁素来交好,蓁蓁待她真诚,此番一同来山庄,一路相伴闲谈,她如何忍心去算计蓁蓁的夫君,毁掉他们夫妻?
可一想到远在流放之地日日受苦的长姐,那一点心软,又被无边的焦灼扯得摇摇欲坠。
她在屋中来回踱了好几圈,蜡丸被她攥得温热。
引叶蓁蓁不算难。
她和蓁蓁关系亲近,随便找个由头,说听闻听泉阁旁桂花开得早,或是泉边月色好看,邀蓁蓁同去散心,蓁蓁多半不会推辞。
难的是宁叙野。
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将他也一并引到听泉阁?
若是只邀蓁蓁,宁叙野未必会跟着。可若是单独去邀约宁叙野,那她和对方不熟悉,若是没有叶蓁蓁,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怎么可能邀的出去。
孟禾蹙眉,指尖无意识摩挲蜡丸,脑子里反复盘算。
若是谎称是叶蓁蓁想邀他同去泉边小坐?
可万一蓁蓁并未说过这话,事后一对,立刻便会露馅。
或是借着众人一同赏景的由头,先哄着一群人往桂林方向走,再慢慢寻机会,把其他人陆续支开,最后只余下宁叙野一人?
可人太多了,自然变数也大,稍有不慎,便会败露。
她靠在窗沿,夜风吹得她脊背发凉。
一边是至亲长姐的性命,一边是待她真心的友人,两相比较,叫她心神不宁。
整整一夜,她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
那枚小小的蜡丸,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掌心,也压在她心上。
孟禾到底没能想出万全的法子,第二日一早,便寻了个由头去见晴儿。
她将袖中那枚蜡丸推过去,为难道:“姑娘,这庄子里人多得很,我们几个人又住得近,若是有点风吹草动,其他人都能察觉到,妾身实在不好动手呀。”
晴儿闻言倒也不急,而是把蜡丸推了回去:“急什么。”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晨光里头一层薄薄的云浮上来,压着远山,隐隐发闷。
“瞧这云头,过些日子怕是要落雨,奴婢会去劝公主,多留几日,还给夫人准备的时间。”
孟禾心里一沉,公主执意如此,也只能颔首。
不出两日,天色果然就变了。
午后先是闷了一场的风,竹叶被吹得翻过来,白森森一片。
傍晚时分,云压得极低,一声闷雷碾过去,雨便哗地砸了下来,砸在竹梢上、瓦檐上、廊下的青石上,密得连成一张灰白的帘子。
他们住的这一片院落,地势比其他地方要低些,四周竹林又密,白天遮得凉爽,一场连一场的大雨落下来,水汽便寻不着出路,只在屋里盘桓。
窗棂的木头上摸着是湿的,被褥也跟着发沉,再一看,衣裳压在箱底都透着一股潮气,夜里躺着,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只住了一日,第二天早上就有公主的人来说要给他们换个住处。
公公见了宁叙野很少热情,“奴才先前是见这儿清静,想着大人和夫人住着会喜欢,没料到昨晚上会下这么一大场雨。”
不过半日功夫,众人的住处便挪了,西边高处新腾了几处院落,地势抬起来,四面开阔,风能过得去,屋里也干爽。
只是一分开,几人便不在同一处了。
梁汀兰拎着自己的箱笼站在阶前,看那人引着宁叙野与叶蓁蓁到另外一边的院子去,忍不住啧了一声:“早先住得近,夜里还能凑在一处说说话,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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