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宁今年已有十九,婚事她能拖得了一时,却不能一辈子不嫁。
外人只当她一片痴心,苦苦追着宁叙野不肯放手,可落在宁叙野眼中,这份情意裹着太多别的心思,未必是纯粹的爱慕。
她是天家嫡公主,生来便坐拥无上尊荣,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便要拿到什么,万事都要天底下最好的那一份。
而他少年掌兵,年纪轻轻便承袭国公之位,样貌、家世、权柄样样拔尖,刚好落在她挑选的标准里。
这么多年她不肯放手的执着,与其说是爱慕,更多是不愿认输、不肯割舍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占有欲。
高居龙椅之上的君王,对宁家心存忌惮。宁氏手握重兵,麾下旧部盘根错节,兵权太重,本就是天子心头的隐患。当年圣上有意促成他和谢昭宁的婚事,玉成一段良缘的背后,本质上就是借着公主的身份,往宁府安插一枚眼线,用这桩婚事捆住宁家。
宁叙野取过一旁备好的湿热帕子擦了擦手,指尖缓缓蹭过巾面温润的水汽,擦完,手腕微抬,将帕子轻轻甩落,搁进一旁的描金托盘内。
当时宴会,帝王欲为他赐婚,当时蓁蓁真的是误入么?
宁叙野牵着唇角笑了笑。
世间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巧合。
不过几个供人驱使、地位低微的女史,没有上头人的授意,哪里敢凭空生出这么大的胆子,单单为了为难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特意设计,故意将她推入正在设宴的御园中。这世上的资源、机缘、想要攥在手里的人和物,本就是有限的,想要得到,从来都要主动去谋划争取。
蓁蓁惶惶不安只突如其来的婚姻,无非是一直怕自己只是一个意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舍弃。
他对谢昭宁,自始至终都无意。
所以,他不会再给公主半分不该有的期待。
……
这一处临竹的院落地方宽敞,分出好几座独立的屋舍,正好安顿叶蓁蓁与宁叙野,还有梁汀兰夫妻、温妙玉、孟禾、傅骁几人。
彼此相隔不远,院中有小径相通,往来闲谈方便,却又各有门户,不至于互相打搅。
山庄另有一处芳名唤作清芷汀,隔着一湾浅浅的荷池,供宁府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居住。
院内遍植白芷与晚香玉,暮色一落,花香漫溢,亭台精巧,花木缠绕,最合姑娘们爱花草、喜雅致的心思。
而那三位公子,住处被安置在山庄最东侧的松风坞,离公主的住处远,要是谢昭宁要见他们,徒步足足要走上两刻钟的路程。
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时辰不说,还要比其余人提前动身。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公主憋着气,不愿多见他们,特意吩咐宫人隔开的。
好在公主今日受了闷气,遣侍女传话说,今日不见外客。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心头悬着。
宁叙野虽宽慰过她,叶蓁蓁却不敢就此放下心来。
掌心的帕子被她反复攥揉,皱成一团。
若是这事换了其他人捅出这么大篓子,她身为友人,自会好生宽慰。
可今日这事,症结在她身上,心底翻涌着悔意。
早知闹到这个地步,当初她便是硬着头皮,也该推了这场邀约。
谢昭宁是圣上最疼爱的嫡公主,自幼娇养,行事向来随心。
今日她惹得公主动怒,谁能保证公主回宫之后,不会在御前闲话几句?
惴惴不安地往下想,若是公主在陛下跟前添几句是非,把所有不快都算在宁叙野头上,说他刻意带着外客搅扰她的山庄,拂了她的脸面。
宁家兵权在握,本就容易叫天子猜忌,这不平白多了一桩攻讦的话柄?
倘若因为她,拖累宁叙野,连累整个宁府……她不敢深想。
她心头沉甸甸的,侧头看向身侧的宁叙野,眼底掩不住的惶然:“都怪我,若是我当时聪明些,沉得住气些,便不会叫公主这般不快了。万一她回宫之后,在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
“瞎想什么呢。”宁叙野抚过她攥得发紧的手背,“今日原就是公主行事失了分寸。你在她面前一向谨慎,又总忧心我同她之间的牵扯,想来是京里那些流言先入了你的心,才叫你这般不安。她这样大费周章,若是独独只有你我二人来,这些闲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要惹上麻烦的也不是你。”
当今陛下以仁政示人,格外看重史官笔下的评价。
纵使再宠爱公主,也容不得她在外落一个跋扈的名声。
叶蓁蓁垂眸听着。
她只知晓谢昭宁是天家贵主,以她从前的身份,得见天颜已是莫大恩荣,冒犯公主,后果于她而言,重如泰山。
她也不想再叫他为自己费心,更不愿变成一桩桩接连不断的麻烦缠上他。
于是她轻轻颔首,长睫簌簌一颤,低声应道:“妾身知道了,不会再胡乱琢磨。”
心底却悄悄打定主意,往后一言一行,更要万般留神,绝不能再给他添新的事端。
暮色漫过山庄连绵的屋宇,西天的霞光褪成淡淡的灰蓝。
此地是公主的温泉山庄,温妙玉她们虽然很想看看这座华丽的园林,但作为皇家园林,不便聚众喧哗,更不能乱走动,若是迷路了还好,若是不慎走到安乐公主的地方,冲撞了公主才是大事不妙。
几人约好,趁着夜色尚浅,就在此处的竹园散散心,先将她们住得地方摸熟悉。
竹园占地广阔,山泉绕着竹根流淌。青竹挺拔,层层竹梢搭成一片幽绿穹顶,晚风穿枝而过,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正走着,一名穿豆绿宫装的侍女提着琉璃灯,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穿过交错竹影寻了过来。灯火摇曳,正是先前跟着谢昭宁去国公府逗弄鹦鹉的宫人,在公主跟前素来得脸。
她行至宁叙野面前,屈膝福礼:“国公爷,公主遣奴婢来,请您移步过去一趟。”
宁叙野淡淡开口:“现下已是入夜,男女有别,不便深夜单独相见。公主若是有事,待明日白日,臣自会前去拜见。”
侍女忙又劝:“国公爷,公主自午后到此刻,郁结难舒,一口膳食都未曾进。奴婢们怎么劝,公主都不愿用膳,您与公主情谊非常,奴婢们也是无计可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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