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绥目光一闪，抬手便是一箭。“笃”的一声，羽箭正中卡榫，封板猛地一震，神像腹中随之传出一声闷响。泥灰簌簌落下，在石台上积了一层。
黎明枝仰头望着神像：“怎么了？”
江楚绥收弓上前，拨开松脱的封板，露出里面一根粗木压杆。
这尊神像以木为骨，以草为胎，外面覆泥施彩。她方才绕到背后，听出一处敲击声与旁边不同，刮去泥灰，才寻到这块封板。谁知板后横轴、卡榫俱全，竟另藏着一套机关。
“搭把手。”
黎明枝登时起身，挽起衣袖，与她一同握住压杆。两人合力下压，横轴却像生在里面一般，纹丝不动。她脚下一滑，踩落一块碎泥，忙稳住身形，低声道：“再来。”
江楚绥点头，两人各自运力，压杆终于向下一沉。
“嘎吱——”那声音又长又涩，听得人牙根发酸。神像眉心缓缓绽出一道暗缝，沿胸腹一路向下，填在缝里的泥灰接连剥落。低眉垂目的面孔从中分开，两边金漆斑驳的眼睛各自偏向一旁。
黎明枝看得心惊肉跳，手上稍松，压杆立时向上顶来。
“别松。”
她连忙握紧：“知道！”
又是一声闷响，前面的泥壳终于向外倾开。江楚绥拉着她退到一侧，积年的灰尘与烂草兜头涌出，扑得两人满头满脸。
黎明枝掩袖咳嗽，一面挥去眼前的灰。神像里飘出一股又闷又浊的气味，她皱了皱鼻子，正要开口，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二位仙家，实在是……”孙家福提着衣摆跨进门来。他去得久了些，告罪的话才起了个头，忽见神像胸腹大开，顿时扶住门框，“这、这……你们将神像……”一块碎泥从石台滚下，停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半晌没能将话说完。
神像下半截塞满了发黑的草束，上方却留着一处狭长空腔。四周木撑交错，深处黑沉沉的，宛如一口竖起来的棺椁。草束之间露出一小片惨白，乍看像是枯草，又像褪了色的兽毛。
江楚绥伸手拨开旁边的草，白毛底下，竟有几根蜷曲的手指。
黎明枝凑近半步，顺着她的目光望进去，按在石台上的手猛地一缩。
那几根手指皮肉干瘪，骨节突起，指甲还留在上面。细白的毛从手背一直生入袖口，掩住了大半腕骨。再往上看，里面赫然站着一个女子。她双脚埋在草胎里，膝前抵着泥壁，脊背被几根木撑顶得笔直，双臂紧贴身侧。两旁的内壁几乎挨着肩膀，纵然身体已经干缩，也只余寸许空隙。
女子身上的衣袍早已朽坏，胸襟、领口、袖口处探出密密的白毛，根根如霜针。面容干瘪，五官塌陷，唯独一头乌发仍旧浓密，与白毛纠缠着，直垂到腰间。
“啊！”孙家福终于看清，猛地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白、白毛……这不是旱魃吗？”
黎明枝的手已按上长鞭：“旱魃？”
“在下幼时听老人说过，久旱不雨，必有旱魃作祟。那东西身生白毛，死而不腐，所到之处，赤地千里。”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忽又住了嘴，眼睛往那神像里瞟，“可她在这里面……难道不该是那位祈雨的神女么？”
江楚绥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拨开女子肩头的黑发。
“你当心！”黎明枝脱口道。
江楚绥的手停在一片朽坏的衣领旁，说道：“看这里。”
衣领上的金线早已黯淡，一朵莲纹却还依稀可辨。黎明枝定睛一看，那身衣裳她认得，甚至不久之前，还被她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金线勾出的花瓣，一笔也不曾断。
“是神女。”她按着鞭柄的手缓缓松开，伸向那片衣领，到了近前，却又停住。
消失了十年的神女，从不曾离开这里。她空洞的眼窝静静望着供奉了自己数年的神龛，穿过漫长岁月，仍在凝视着什么。
“总之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先把她带出来吧。”黎明枝脱下外衫，抖去上面的灰，铺在石台空处。原先隔得近些都觉心悸，此刻却俯下身，一根根去拆女子身旁的木撑。有一根横木卡得紧，她试着转了转，遗骸的肩膀也跟着一动。
“这根先留着。”江楚绥道，“我扶稳，你拆旁边的。”
黎明枝依言换了位置，她手上动作快，落下时却轻，拆出的朽木一根根搁在脚边，不一会儿便堆了几截。
孙家福踌躇半晌，也跟着挪上前来。他才看了一眼神女那张生满白毛的脸，便又慌忙移开视线，嘴里不停念叨着：“罪过，罪过……小生绝无冒犯之意，神女娘娘莫怪，莫怪……”
黎明枝忍不住回头：“你若实在害怕，便劳烦在下面接应。”
“好、好！”孙家福如蒙大赦，立刻退开。
江楚绥俯身清理脚边的草束，有些与衣摆黏在一起，才一牵动，便带下细碎的皮屑。她停了手，换指尖一点点剥开。
黎明枝也看见了，拆木撑的动作愈发轻。抽到最后，只留背后一根撑木，神女的头便缓缓向下垂来。
江楚绥于是伸手托住后颈，那张脸离她不过咫尺。干瘪的嘴唇间，森白的牙齿未完全合拢，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她目光一凝，俯近了些，轻轻托开下颌。
齿间赫然含着一块莹润的奇石。
江楚绥看了片刻，伸出两指，将石头拈出，拢在掌心。
“这边好了。”黎明枝将一截朽木递给孙家福，转过头来，“你那里如何？”
“好了。”江楚绥将手收进袖中，再伸出来时，她已重新托住神女后颈，另一手兜住肩背。黎明枝从旁托稳腰腹，两人对望一眼，慢慢向外挪动。
上半身才移出少许，忽然一滞，便半分也挪不动了，两人只得将遗骸又倚回木撑。江楚绥掀开腰间残破的祭服，一条锈黑的铁链露了出来，紧箍着那副干瘦的腰腹。
“怎么还锁着她？”黎明枝摸了摸那副腰圈，“人都成这样了，还锁着做什么？”
江楚绥顺着链身一路寻下去，只见铁链末端钉进石座，埋得极深。
黎明枝摸了摸链环，又去看神女腰间：“能解开么？”
江楚绥探过祭服下的几处，摇了摇头，接着拔出短匕斩在链环上。火星迸出，她翻腕握稳，再看那条铁链，锈屑落了些，底下却连一道白痕也没有。
孙家福听着动静也忍不住道：“那是什么做的，竟这般坚牢？”
江楚绥没有回答，俯身握住链身，将一缕灵力探了进去。红光骤然一闪，沿着铁链疾掠而下，没入石座。神女脚下的草屑微微颤动，露出几笔暗红的纹路。
草屑被一层层拂去，细密的线条随之显现，纵横交错，如血管般爬满石面。所有线条都汇向遗骸身下，锁链便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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