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长阶洗过一遍，两列持灯侍者自山门排至正殿，阶下跪着从各坊赶来的百姓，没人再往前挤，只伏在地上等。
神女手持莲花龙尾灯，由四名女官引入正殿。玄青祭服的衣摆拂过门槛，领缘金线映着灯火。她的长发尽数束起，玉冠垂珠压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
殿内击柷三声，众声俱寂。
祝官立在祭案左侧，高声唱迎神。两列巫者从殿门外缓步而入，手执白羽，随着鼓点展开双臂，一步一顿，羽端扫过灯火，如一层起伏的白浪。
女官接过莲花龙尾灯奉于祭案，礼官随后捧爵上前。
神女举着爵，依次三献。每献一次，钟磬便响一次，满殿的人随之伏拜。
第三次起身时，祝官诵罢前辞，将末段祝文呈至神女面前。
她跪在神像前，展开纸卷，声音清楚传过整座正殿：“民以食为命，以水为生。今河断于野，井涸于市，稚子无乳，耕者无谷。若人有罪，愿罚止于一身，若天有怜，愿泽及于万民。”
听到这里，有人情难自抑，失声哭了出来，很快又跟着低低念：“神女慈悲。”
礼乐再起，鼓声渐密。神女将祝文投入火中，火舌卷上纸角，墨字迅速蜷曲发黑，化成一层薄灰。
钟响九次，最后一声落下，礼官长声唱道：“大雩礼成。”
阶下人叩首合掌，嘴唇反复翕动，求雨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山门外传进来。
神女还站在祭案前，女官上前替她卸去冠上最重的两支长簪，躬身道：“已备好净水，请神女更衣。”
正殿里的祭器开始撤下，乐工收起笙磬，祝官将烧剩的灰拢入铜匣。
女官掀起垂帘，神女低头进去，帘子随即落回原处。
殿内长久的寂静之后多了一声响，片刻之后，屋瓦之上骤然响成一片。水从高处倾下来，很快盖过整座神女庙。
“上天垂怜，下雨了！”
呼喊声漫过长阶，连檐下的雨声也被盖过。
江楚绥睁开眼时，下意识吞咽了一下。
她静坐片刻，试着调匀呼吸。气息平稳，四肢有力，若不是那些事还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伏在这里睡了一觉。
梦貘将人拖进梦中，是要吸干精气的，她怎么会醒？
身旁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黎明枝躺在地上，双臂紧贴身侧，手指不时蜷起，向两旁摸索，像是想推开什么。
江楚绥俯下身，托起黎明枝的手腕，脉还算稳，又叫她的名字。
“叫不醒的。”声音从墙根传来。
孙家福抱着膝盖缩在那里，高瘦一条硬是蜷成了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那一点阴影里。见她看过去，才慢慢松开胳膊。他似乎想靠近，又不敢，扶着墙起到一半，迟疑着问：“仙家，真是你？”
江楚绥看了他一眼：“不是。”
“我醒的时候，你们两个都躺着，我叫了好几声，谁也不应。”孙家福自顾自说着，期间不停瞟向江楚绥的脸，见她没有什么异样，才接着道，“我想去外头找人，又怕一出去……方才那东西，是不是还在这里？”
江楚绥问：“你也入梦了？”
孙家福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也不知道那算梦还是撞邪，反正一进去，我就不是我了，是个侍卫，身上穿着甲，腰上还挂着刀，还怪神气的。”
忽然，黎明枝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江楚绥收回目光，将她一条胳膊搭过肩，俯身把人扛了起来。
无论梦貘想做什么，眼下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孙家福看得一愣：“这就走？”
“你想留下？”
他立刻摇头，连忙跟上。
江楚绥跨出殿门，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外走。直到出了山门，山风迎面吹来，她才稍稍松开眉头。山际隐约泛起一线灰白，梦中过了十日，外头竟才将将破晓。
孙家福几乎贴着她的脚后跟，走两步便要回头看一眼。
“别看了。”
“我怕后面跟着东西。”
“那就走快些。”
天色尚暗，下山的石阶仍隐在树影里。两侧草木丛生，枝叶不时擦过衣摆。他们一路往下，走得越来越快。孙家福起初还勉强跟得上，后来已经小跑起来，气喘得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了。
江楚绥却忽然停住。
他险些撞上去，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才问：“怎么了？”
前面的石阶到头了，一座山门立在路尽头，门扇半敞，越过门槛，便能看见正殿前那一小片空地。
孙家福的喘息声停了，他回头望向身后，又看向前方，嘴张了半天：“咱们……刚才不是一直往下走的吗？”
江楚绥扛着黎明枝，迈进山门。
殿里一切如旧，神像端坐正中，墙根下的积灰被蹭开了一片，正是孙家福先前缩着的地方。
“怎么又回来了？”孙家福也看见了，脚下顿时不肯再往前挪。
江楚绥将黎明枝放在廊下，折回山门前。来时的长阶就在门外，顺着山势向下延伸，并无岔路。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瓦，横放在门槛正中。
“再试一次。”她重新扛起黎明枝，这回没有走石阶，出了山门便折向一侧，径直踏进林子。林中没有路，脚下却确实在往低处走。她记着方位，没有转弯，遇上横生的枝条便拨开，始终背着神女庙。
天色渐明，前方的树木越发稀疏，孙家福刚要松气，便看见树影后露出的一角屋檐。
几步之外，山门半敞，门槛上横着一块碎瓦。
江楚绥站了片刻，抬脚将碎瓦踢到一旁，重新进了正殿。她将黎明枝放在柱旁，刚要松手，袖口忽然被攥住。
黎明枝的呼吸越来越急，肩膀也绷起来。接着，她猛地吸进一口气，直直坐了起来。
孙家福刚在旁边蹲下，又被吓得往后挪了半步。
她坐起来后，先摸了摸自己的肩侧和后背，随后转过身，将两条胳膊都伸展开。
江楚绥等她停下来，才问：“醒了？”
黎明枝点头，额角全是冷汗：“这是哪儿？”
“神女庙。”
“我们先出去。”黎明枝扶着地站起来，她走了两步，见谁也没跟上，又回过头，“怎么了？”
“出不去。”江楚绥道。
孙家福指着门外解释道：“走了两回了，不管往哪走，最后都只能回到这儿。刚才这位仙家一直扛着你，我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黎明枝看向江楚绥，见她点了点头，于是慢慢收回迈出去的脚：“是梦貘？”
“还不知道。”江楚绥在供台边坐下，顺了顺被攥皱的袖口，“你看看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明枝迟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低头摸了摸后脑：“没有，刚醒的时候觉得胳膊发僵，现在也好了。”
孙家福听见这话，连忙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江楚绥看向他：“你呢？”
“腿酸。”他顿了顿，赶紧补上一句，“方才跑的。”
江楚绥垂下眼，三个人，一个都没伤着。若真是梦貘所为，既能将他们拖入梦中，又何必费心困住他们，却不取精气？
黎明枝道：“不论是不是梦貘，那东西或许是想让我们看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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