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前挤满了人。
天色阴沉，早上那场大火烧得半边山头焦黑，连带着城中都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衙门前的石阶满是泥泞。
衙役们拉起麻绳，将百姓拦在外头，可哭喊声还是一阵阵传进来。院中担架横七竖八摆着，麻布覆身，微微隆起。几个搬运尸首的杂役刚从山上下来，裤脚全是泥，肩膀被木架压得通红。有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取下脸上蒙着的布条，揉着发酸的胳膊说道：“娘的，闻了这味道，我至少十天吃不下去东西。”
另一人灌了口凉水，抹了把嘴：“谁能想到失踪的人，全在那神女庙下头？先前上山找了那么多回，愣是没找着。”
“口子都叫石头埋了，上哪儿找去？”年纪稍大的杂役蹲下来，磕了磕鞋底的泥，“那间暗室原先就是封死的。也是运气霉，前阵子地动，从旁边震开条道，后来山石又塌，把新开的口子也堵了。要不是庙被烧穿，找着了底下的通路，还不知要埋到什么时候。”
“不是说山上还有妖怪作祟么，那些人都是它害的？”
“我光顾着抬人了，哪知道这些。”
江楚绥站在廊下，听见这句，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
山上的确有妖，是一只蜃狐。它能借旧地、旧物留下的残影织成幻境，让人置身往日的景象之中。
火灭之后，他们清开神像倒塌的碎木，在底下的莲台发现了一道暗门。原先遮在外面的木饰已经烧尽，门缝露了出来。撬开之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沿着下去，才看清底下躺着的全是尸体，四周还散落着祭祀用的器具。正查看时，一只皮毛油青的狐狸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贴着墙根径直奔向角落里的另一只狐。
原是山石堵住了另一面的入口，它搬不动，便设法找人帮忙，又不会说人话，只好将旧日的情景翻出来，盼着有人能从中找到通路。先前眼看三人要走，便又用幻象遮住山路，将他们往回引。
真正将失踪者引入山中的，是锁住神女的阵法。那些人误入了暗室，想拿取里面的祭器，却被阵法引走魂魄，便没能再出来。等通路终于被找到时，早已只剩尸体。
蜃狐绕着同伴转了几圈，拿鼻子拱，又咬着耳朵扯，见怎么都叫不醒，最后才衔住后颈将其叼走。
江楚绥当时站在一旁，看它叼着尸体走得费劲，连尾巴都顾不上收，便想帮它托一下拖在地上的后腿，手刚伸过去，它便警惕地躲开了，她只好让路。
它走后，山路也恢复正常，三人终于下了山，报了官，紧接着又是带路、问话，一直忙到现在，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江楚绥低头看了眼手指上的烧伤，将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
验尸的仵作从屋里出来，把验单交给等在门边的主簿：“没见着刀斧伤，也不像被山石压死的。其余的，都记在上头了。”
“照口供和勘验记档，另派人守着山道，别再放百姓上去。”主簿翻过两页，叫书吏将验单与山中的勘验记录放在一起，说罢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让家属进来认吧。认准了再画押，莫弄错了。”
衙役掀开盖着的麻布，被熏得险些吐出来。一具具早已辨认不出样子的尸体出现在眼前，皮肉腐烂，爬满了蛆虫，腹部高高隆起，衣裳被泥水和腐液浸得发黑。
向里面张望的小孩，才露个脑袋顶，就被一把薅走了。门口聚集的好事者瞄到里面的场景，也有些受不住，撤走了大半。
“大郎！我的大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跌跌撞撞扑在木架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是在府衙前见着的那个。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具尸体，目光落在他缺了一根小指头的手上。
像是没注意到手上蠕动着的白蛆，老妪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残缺的断指，忽然笑了：“小时候淘气，他爹磨豆腐，他偷摸把手往磨石里塞，就这样没了的。”
“没了就是没了，手指没了，再长不出来，人没了，就再也见不着了。”
老妪伸出手摸了把脸，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流泪，可她为什么感觉泪不光从眼中落下，身上也有，心里也有，怎么也擦不干了。
“大郎，我带你回家。”老妪用麻布紧紧裹住尸体，用她矮小佝偻的身体，拖着沉重的木架，一步一步朝外走去，连衙役想来搭把手也拒绝了。
江楚绥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悲痛欲绝的人们。原来失去至亲，是这样让人肝胆寸断的事。仿佛此刻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们停止哭恸。
角落里还有一具尸体，始终无人上前，衙役将掀开的麻布重新盖了回去。
看着那一小块露在布外的衣角，她忽然想，若躺在那里的是自己，大约也是这样。她没有父母，也没有会守在衙门外等她回去的人。方才老妪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却不知道该怎样去想象。
孙家福背着行囊，从屋里走出来。包袱下角湿了一片，他怕里面的书继续受潮，正将包袱翻过来，把湿的那面朝外。
“都问完了？”江楚绥问。
“问完了。”他摊开手，拇指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印泥，“前后说了两遍，又按了手印，就可以走了。”
黎明枝也跟着出来，将令牌收回腰间。
孙家福向她们作了一揖，说道：“在下也该赶路了，特来向两位辞行。”
“去浮玉京？”
“是。原就是去投亲的，路上已经耽搁了几日，今日还早，能多走一段是一段。”他又郑重道，“昨夜多亏二位照应。”
黎明枝摆摆手：“都出来了就好，你的东西没丢吧？”
“没丢，就是书湿了几本。待寻个晴天晒一晒，应当还能看。”孙家福拍了拍包袱，拍完又赶紧托住底下，“在下这便走了。”
“路上小心。”江楚绥应道。
孙家福又拱了拱手，转身往府衙外走去。走出几步，包袱有些往下滑，他便提一提肩带，边走边调整，眨眼间就寻不见了。
黎明枝收回目光：“我还想去问问神女庙的事，江姑娘要一起么？”
江楚绥点了头。
陈主簿正在交代领尸的事宜，见她们回来，忙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一旁的书吏：“二位还有何事？”
黎明枝道：“我们想查一查神女庙的旧卷。”
陈主簿脸上的客气还在，话却没接得那么快：“姑娘想查什么？”
“什么时候建的，谁修过，底下那间暗室又是做什么的。若有当年祭祀的记录，也想一并看看。”
陈主簿听到后面，摇了摇头：“这个，在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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