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野的遗体在议事厅停了三日。

宁安命人从冰窖里取来整块的寒玉,凿成棺椁,将他安置其中。

赤野换了一身衣裳,是她亲手挑的,料子是上好的火玉锦,衣摆垂落,遮住了手臂上见骨的鞭痕。

容祈站在棺椁前,看着赤野安静的脸。

“你送我的剑还未取名字,借你的名,想必你也是开心的。”

说罢,他解下腰间佩剑。

长剑古朴,似含千年沉霜。

“生顽骨,不拜神,斩宿命,渡因果,野性难驯,故,此剑命名为:野。”

剑嗡鸣,像是很满意它的新名字。

容祈闭了闭眼,攥“野”。

第三日傍晚,宁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长明灯。

她将灯放在棺椁前的小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金不换。”

金不换从门外趋步而入,躬身候命。

宁安:“备快马三匹,沿途驿馆换乘,将此信送往中州赫连家,不得耽搁,赫连家与我们交好,赤野是他们的族人,该由我们无忧城的人亲自去报丧,稳妥起见,派谢师兄去。”

金不换应了声“是”,转身退下。

门扇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宁安在棺椁旁站了很久。

新无忧令送达后七日,便如雪片般飞入江湖各处。

从西蜀到东莱,从南川到中州,各大门派、各座城池,但凡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手中皆握着那一枚通体乌沉的半月令。

无忧城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金不换每日天不亮便出现在碧梧院门口,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文书,进门回报。

“青氏的人昨日到了山下的无忧镇,领队的是青氏二房的青濯公子,一行十二人。姑娘吩咐过,青氏与温家素有过节,我已将他们安排在城西的竹园,与温家下榻的梅苑隔了两条街。”

宁安在案前核算宴席采买的账目,容祈侍立在侧,研磨。

“青濯?倒是没听说过。”容祈说。

金不换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念道:“青濯,年二十三,是青氏二房嫡次子。”

宁安接过话:“此人自幼沉迷佛理,曾三度闹着要出家,均被其父拦下。”

金不换:“姑娘所说不错,据他身边的小厮透露,青濯公子已在无忧城外三十里的白马寺捐了五百两香油钱,说是一旦无忧会事了,便去寺里落发。”

宁安的笔尖微微一顿,抬起眼来:“青氏的家主,不气死?”

容祈:“倒是个有趣的人。”

宁安唇角微弯,笑意掠过,又低下头去继续批账:“温家那边呢?”

“温家来的是温尧的堂兄温予,年三十有二,是温家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宁安:“他啊,他可是对我们的温言城主极其厌恶,多年前,便是他带头将温言城主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的。”

容祈摇了摇头,“这一届无忧会,还真是群英荟萃。”

金不换咧了咧嘴,“落江城的使团昨日也到了,一行八人,领队的是落江城城主陆归潮的胞弟陆归澜。”

说着,金不换吞了口唾沫:“姑娘,落江城对无忧城一向不太友好,陆归澜此人更是出了名的嘴毒,昨晚,他当众说无忧城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他说得也没错。”宁安淡淡道,“无忧城本来就是几个地痞头子凑在一起建的,能成天下第一城,全半靠别人比我们更烂。”

金不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宁安翻开下一页文书:“清平城呢?”

“清平城城主沈惊涛亲至,一行五人,昨晚已入城。”金不换提起这人,语气明显轻松了几分。

“沈城主是爽快人,进城第一件事不是去驿馆歇脚,而是直奔三城主的酒窖讨酒喝,不过,三城主不在,他便自掏腰包在无忧镇上的酒坊买了三坛竹叶青,喝完之后爽言,说‘无忧城的酒不错,无忧城的人更不错’。”

宁安轻笑一声:“不怕我们臭名远扬的三城主,还敢前去讨酒喝,这位沈城主胆子倒是大得很。”

她将最后一份批完的文书合上,推到金不换面前。

“宴席采买单子核完了,比武场的擂台今日让宝通师姐去验一遍,若有疏漏之处,直接改了,不必再报我。”

金不换一一记下,正要转身离去,宁安又叫住他。

“还有一桩事。”

金不换停步回身。

宁安靠在椅背上,“传令下去,无忧盛会第一日,全场禁酒。”

“禁酒?!”金不换眼睛瞪得溜圆,“姑娘,这……”

“赤野新丧,赫连家的家主还未来得及赶到。”宁安目光沉静,“赤野是无忧城的弟子,也是赫连家的血脉,这一日,不许饮酒。”

金不换怔了怔,随即正色拱手:“是。”

无忧盛会当日。

卯时三刻,晨光越过东山,漫上飞鸾台。

飞鸾台本是无忧城西侧一座天然石崖,百年前曾有无名侠客在此结庐而居。

后来,无忧城立城,青银鸢命人在台上加盖亭阁,又将石阶拓宽为可容百人并行的长阶,台侧引山泉环绕,植以青竹万竿,风过时竹涛阵阵,如鸾鸟清鸣,故而得名“飞鸾”。

今日的飞鸾台,三十六席一字排开,案上铺着月白锦缎,琉璃盏中盛着新摘山果。

台侧,五方擂台以五行方位布设,金台在西,木台在东,水台在北,火台在南,土台居中,每座擂台长宽各九丈,台面以青石砌成。

长阶之下,无忧城的弟子们分列两侧,身着统一的鸦青色劲装。

卯时五刻,第一拨宾客踏上了长阶。

“青氏到——”

随着金不换一声长喝,十二道人影自长阶下拾级而上。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身着青衫,外罩月白纱袍,生得眉清目秀,却偏偏剃了个光头,戒疤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那是青濯?”宁安站在飞鸾台侧,观风阁的二楼,“他还没出家呢,先把戒疤点了。”

身侧的墨宝通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阿弥陀佛,这位青公子怕不是等不及无忧会结束,半路上就自己给自己剃度了。”

青濯走到飞鸾台上,双手合十,朝迎宾的青银鸢躬身一礼:“阿弥陀佛,贫僧青濯,见过二城主。”

青银鸢的表情十分僵硬:“……小濯,你爹知道你把头发剃了吗?”

青濯微微一笑,“肉身不过皮囊,头发更是皮囊之外的死物,剃与不剃,并无分别。家父若能参透此理,也不至于整日为了几百亩田产与我三叔争执不休。”

青银鸢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哈……入席吧。”

青濯再施一礼,带着青氏一行人在席间落座。

落座,他从袖中摸出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竟开始诵经。

墨宝通趴在窗棂上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他就直接那么……念上了?”

宁安端起茶盏,“……心有大道吧。”

墨宝通:“……”

“温家到——”

长阶上,十余人次第而上。

领头的男子身形颀长,面容清癯,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腰间悬着一只紫檀药囊,周身气度矜贵。

温予。

他走到青银鸢面前,拱手行礼。

“温家温予,见过青城主。”

“温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青银鸢笑吟吟地还礼。

温濯直起身,目光扫过飞鸾台上三十六席,笑得寒凉。

“三城主不在?”

“师弟稍后便至。”青银鸢面不改色。

温濯“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带着温家一行人入席落座。

墨宝通嘀咕道:“这位温公子好大的架子。”

宁安的目光越过温予,落在温家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匣,正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

“温家倒也不全是架子大的人。”宁安轻声道。

“落江城到——”

这一声唱喝,金不换的嗓门明显小了几分。

长阶上,八道人影拾级而上。

领头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着赭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倨傲。

他走到青银鸢面前,随意一拱。

“落江城陆归澜,见过青城主。”他的目光在青银鸢脸上打了个转,唇角微勾,“多年不见,青城主风采依旧,就是这无忧城的山路,实在是难走,差点把陆某的腿走断。”

青银鸢笑容不改:“陆公子若嫌山路难走,下回来,提前知会一声,我让弟子们下山抬你上来。”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暗讽,陆归澜却像是没听出来,哈哈一笑,径自入了席。

落座后,他左右打量一番,见温濯,扬声道:“温兄!多年不见,不知你这悬壶济世之术,可比得过温言?”

温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冷声道:“陆兄慎言。”

陆归澜耸了耸肩,转头又朝青濯那边望了一眼,看见那颗锃亮的光头,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哟!青家后辈,你这脑袋,比飞鸾台上的琉璃灯还亮!”

青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陆叔若觉得亮,不妨也剃一个。”

陆归澜的笑声戛然而止。

墨宝通笑得直不起腰:“这位陆公子,嘴是真毒,就是脑子不太跟得上。”

宁安放下茶盏,目光微垂:“落江城这几年被无忧城压了一头,心里憋着气,让他在嘴上占几句便宜,无伤大雅。”

“清平城到——”

这一声唱喝,金不换的声音拔高了三分,透着一股由衷的欢喜。

长阶上,五道人影大步而来。

领头的男子年约四十,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笑露出满口白牙,看着不像是来参加武林盛会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青城主!”沈惊涛大步走到青银鸢面前,抱拳一礼,“一别三年,青城主还是这么漂亮!回头我让城里的画师来给你画幅像,挂在我清平城的议事厅里,也沾沾无忧城的仙气!”

青银鸢忍俊不禁:“沈城主还是这么会说话。”

沈惊涛哈哈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囊,塞到青银鸢手里:“这是清平城新酿的桃花醉,我带了十囊来,这一囊先给青城主尝尝!对了,温言呢?我上回来,他欠我一坛‘断肠红’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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