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鸾台上,三十六席宾客齐至,茶过三巡,寒暄渐歇。
忽而,清越剑鸣,鹤唳九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长阶尽头,旭日初升,金光泼天,三道身影逆光而立。
最前头那人,玄色暗纹锦袍,墨玉簪绾发,腰悬一柄古剑。
满座死寂。
“那是……叶无忧?”
不知是谁失声叫了出来。
叶无忧。
这名字在江湖上,谁人不识?年少悟得逍遥诀,可控天下千种兵器,又在十八年前,率正道群雄血洗容家,一战封神。
自此,天下第一的名头,无人敢觊觎。
这些年,他躲在无忧城里,日日买醉,任凭世人将他说成疯子、废人、烂泥。
可今日,他哪里还有半分颓唐?
叶无忧目光掠过全场,没有刻意施压,却让在座每一个人的脊背都微微发凉。
封尘多年的剑,被人重新拔出鞘来,虽然尚未饮血,但锋上的寒意,已足够让人心惊。
紧随其后的,是青银鸢。
银白衣袍,长发半绾,青玉簪插在髻边,青丝垂落腰际,似秋水凝霜。
江湖上传言,见过青银鸢真容的人,便再也看不上旁的女子。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座中不知多少人,都见过她摘下面具的模样,可此刻再见,仍旧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姑母这容貌,胜似天仙……”青濯双手合十。
“濯儿,你不是说以修行为重吗?”身旁的青氏长老咳了一声。
“阿弥陀佛,”青濯面不改色,“贫僧在修行。”
陆归澜端着茶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青银鸢,“我落江城,怎就出不了这样的佳人?”
身侧人:“……青氏之人,祖传的貌美,青城主这眉目之间,隐隐有几分当年……玉燕仙子的模样。”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年长的江湖人面色骤变。
“闭嘴!”一个白发老者低喝,“这名字也敢提?不要命了?”
那人猛地噤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玉燕仙子,这四个字,在这天权朝统治之下,乃是大的忌讳。
最后一人,落在了长阶半腰。
温言。
他一袭白衫,银冠束发,面上冰冷。
温家席位上,温予端着茶盏的手便猛地收紧。
“……温言。”温予从语气冰冷。
温言脚步一顿,偏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哦,是你。”
三个字,平平淡淡。
温濯的茶盏在掌中微微发颤:“哼……”
他的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咯咯作响,可,对上温言无波的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温言。
所有人都怕温言。
这江湖上,谁不知道温言毒术冠绝天下?他手里的药,能让人死得无声无息,也能让人活得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得罪他的人,十有八九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剩下那一两个,宁愿不知道。
“哈!”沈惊涛率先打破僵局,大笑一声,站起身来,朝温言抱拳,“温言老兄!你可算来了!欠我的‘断肠红’,今日可得还上!”
温言望向他,眼底的冷意化开些许,唇角微微勾了勾:“你还没死?”
“死不了!”沈惊涛拍了拍胸脯,“你那毒药我喝了三回,回回都没死成,可见你温言的名头,有一半是吹出来的!”
温言不再说话。
三位城主,三个方向,三道截然不同的气度。
一个是正道魁首,剑镇八荒。
一个是绝代风华,谋定乾坤。
一个是毒步天下,冷面修罗。
他们站在飞鸾台的最高处,身后是万里晴空,身前是天下群雄。
十八年前,他们并肩而立,创建赫赫威名的无忧城。
十八年后,他们再次同台,岁月在他们面上刻下痕迹,却抹不去那份睥睨天下的气魄。
观风阁二楼,竹帘之后,宁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三位城主,倒是没有辜负我特意让人送去的衣裳。”
身侧,容祈不知何时已回来了,伸手,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搁在案上。
“叶无忧一路上扯了七回领口,三城主更过分,临到长阶前还往袖子里藏了一包断肠散。”
宁安不由得扬起笑容,“由他们去。”
飞鸾台上,叶无忧在主位落座。
他端坐在案后,腰间的容心剑横置于膝上,剑鞘上的红玛瑙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满座的目光都在那柄剑上。
容心剑。
十八年前,容家覆灭,这柄剑便落入了叶无忧手中。
有人说,这是战利品,也有人说,这是叶无忧对故友唯一的念想。
但,无论如何,这柄剑在叶无忧手中,便是正道不灭的象征。
“今日诸位齐聚无忧城,叶某先行谢过。”叶无忧蓄起内力,开口,“此次无忧盛会,共设四个环节。”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
“其一,便是我辈江湖人必不可少的武艺切磋。”
他抬手,指向飞鸾台侧那五方擂台。
“五方擂台,以五行方位布设,金木水火土,各占一方,擂主之位,能者居之,比武较技,点到为止,若有仇怨欲以生死相决,须签下生死状,擂台上见分晓。”
话落,他袖袍轻拂,一道浑厚内力自他掌中送出。
“咚——”
锣鼓喧天,比武正式开始!
西方金台,有人跃上。
落江城弟子,年约二十出头,腰悬双刀,面皮白净,眉宇倨傲。
他朝四方抱拳,“落江城陆明,斗胆请诸位赐教!”
话音未落,木台之上也有了动静。
温家一名女弟子轻身掠上擂台,朝台下微微一福,便算作请战。
紧接着,火台、水台、土台相继有人登台。
一时间,飞鸾台上拳掌交错,刀剑铿鸣,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濯端坐在席间,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身旁,青氏的长老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拈须点头。
“濯儿,你不上去试试?”长老偏过头问。
青濯缓缓睁开眼,眸光澄澈如水:“阿弥陀佛,比武较技,胜负心起,有碍修行。”
长老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理他。
便在此时,金台之上传来一声闷响。
落江城弟子被一名散侠一掌拍在肩头,踉跄倒退三步,跌下擂台。
他稳住身形,还想再战,却被陆归澜一声喝住。
“够了,下来!”
陆明悻悻收刀,垂着头走回席位。
陆归澜端着茶盏,面不改色,“输给无门无派的散侠,回去加练三个月。”
陆明把头埋得更低:“是。”
金不换站在飞鸾台侧的记分台前,运笔如飞,将各台胜负一一记下。
小弟子踮着脚张望,压低声音道:“金管事,金台方才那场好生精彩!”
金不换:“精彩的还在后头,佛道两家还没出手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弟子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果不其然,水台之上,一名玉虚观的道人飘然而上。
那道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身着靛青道袍,背负桃木剑,手中执玉拂尘,朝四方打了个稽首。
“贫道玉虚观静玄,久闻净慈寺佛法精深,今日斗胆请教。”
满座宾客齐齐噤声。
佛道之争,向来是无忧盛会上最引人注目的戏码。
这两家,一个是天下道门之首,一个是释家领袖,数百年来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
偏偏,两家都是正道砥柱,不能撕破脸皮,便,只能在这擂台上见真章。
净慈寺的席位上,慧明禅师面上不见波澜,身旁的小沙弥却坐不住了,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慧明禅师微微颔首。
小沙弥身后,一个年轻武僧站起身来,他双手合十,朝慧明禅师躬身一礼,随即转身,跳上水台。
“净慈寺慧空,请静玄道长指教。”
慧空登上水台,与静玄相对而立。
观风阁二楼,墨宝半个身子探了出去,两眼放光:“佛道之争!宁安你快看!”
宁安微微眯了眯眼。
水台之上,静玄率先出手。
他手中拂尘一抖,三千银丝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白芒,铺天盖地朝慧空罩去。
慧空不退反进,双掌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一道金光自他掌间迸射而出,化作一尊虚淡的金钟,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拂尘银丝打在金钟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未能穿透分毫。
“是‘金钟罩’!”台下有人惊呼。
“静玄道长的拂尘竟然破不开他的防御?”
静玄面色不变,拂尘一收,左手掐诀,口中低喝:“起!”
他背后的桃木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青光,直刺慧空心口。
慧空双眸一睁,瞳孔中金光大盛,不闪不避,右拳猛然轰出,竟以血肉之躯硬撼飞剑!
“轰!”
拳剑相交,气浪翻涌,水台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
桃木剑倒飞而回,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落入静玄手中。
慧空的拳头上,多了道浅浅的白印。
“好硬的拳头!”墨宝通倒吸一口凉气,“这和尚练的是金刚不坏身?”
宁安放下茶盏,淡声道:“净慈寺的金刚伏魔拳,由慧明禅师亲传,据说练到极致,可开碑裂石,碎金断玉。”
“那道长岂不是要输?”
宁安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水台之上,战局骤变。
静玄将拂尘往腰间一插,双手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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