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真要今日就去?”
荀彧站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刘亮岁末写了半宿的文书。纸上的字他看了三遍,墨迹早干了。
“公要想清楚。”他把纸放回案上,手指没有离开,“去年那一问,公没答上来,辛族老把三个箱子原样抬走了。今日要是再答错一回,他不会问第三回。清丈未及开局,先折在下亭。”
“所以我必须亲自去。”刘亮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折得很慢,边角对得齐整,“这一问,不能隔着文书答。”
“彧同去。”荀彧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把外袍从架上取了下来。
“你本来就得去。”刘亮看了他一眼,“待会儿他问‘怎么个量法’,答话的人是你。”
荀彧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今日公要答的不只是辛族老——清丈的规矩,要当着这位老族老的面,一字一句立出来。
典韦套车的时候还在嘀咕。
“哥,俺听说那老头有三口箱子,装的全是纸。”他抖了抖缰绳,“啥纸啊,值当大哥亲自跑?”
“那箱子里装的,不是一般的纸。”刘亮上了车。
典韦琢磨了半晌,没琢磨出那纸不一般在什么地方,甩鞭子的时候还在摇头。
车过西郭,道旁茶棚里闪出一个人影,贴着车辕跟上,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荀彧掀帘听完,朝刘亮递了个眼色。刘亮摆摆手,那人一躬身,退回了茶棚的暗影里。
魏三如今管着营盘外头的耳目,渡口扛包的、茶肆闲坐的、粮行门口看价牌的,里头都有一两个他带出来的旧部。
方才报了两件事。头一件:下亭乡一路清净,那块公示板底下,还是有人蹲着。
第二件:昨夜东郭钟家遣人往辛家送了一车礼。两匹绢,一坛酒,外带一封帖子。
礼到门口,老头连帖子都没拆,就叫仆役把车调了头。
车里静了片刻,只剩车轮碾官道的闷响。
“钟家抢在前头动手了。”荀彧缓缓道,“三个箱子一进核曹,辛家就等于站到了公这一边。这车礼,是叫辛族老把箱子留住。”
“礼退得干脆。”刘亮望着窗外,“他退得越干脆,今日这一问,我越错不得。老头把自己的退路先烧了。”
车又走了一程,荀彧放下帘子,随口问了一句:“严六在济南,还好?”
“好。”刘亮说,“逢节有信。”
荀彧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这一问一答,像官道上偶然并行的两辆车,各自赶路,谁也没有靠过去。
中平四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早。官道两边的青草一茬茬顶出了头,屯田的庄子一处挨着一处,田里已经有扶犁的人开始翻土。去岁入库的粮是前年的三倍,郡仓三个仓都填满了,这是刘亮怀里那张纸最实在的底气。
车过下亭乡乡口时,刘亮叫停了。
那块公示板还在。上头的十九行数,一个没擦。板底下蹲着个汉子,手里捏一根树枝,在土上描着字。听见车声,他抬起头,是李成的爹。
“府君。”男人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土。
“写的什么?”
男人往边上让了让。土上两个字画得七扭八歪,但比去岁在法场边上划的那回,端正了不少。李成。
“邴先生说,俺这俩字,如今能看了。”男人嘿嘿笑了一声,笑完了,抬头看刘亮,“府君,今年……还量么?”
去年五月,也是在这块板底下,他儿子问过同样的话。
“量。”刘亮说。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两息,重重一点头。
“那这块板,俺还替恁看着。”
刘亮站在板底下,半天没有动。去年他在这儿学会了一件事:数是真的,这块板就立得住。今年他回来,是要告诉那些人另一件:立出去的规矩,不会自己废。
辛家的宅子不大,前后三进,外头墙皮都起了壳。辛族老坐在堂上,见着刘亮进门,起身行了个正礼。
“府君今日来,”老人开门见山,“是答老朽那一问来了?”
“是。”
“那老朽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辛族老坐下,手搭上案几,“昨夜钟家送了一车礼来,老朽退了。礼一退,话就传出去了,满郡的大姓今日都在看,看老朽是交箱子,还是叫府君再碰一回钉子。老朽七十多了,得罪不起第二回。”
他抬起眼:“府君把这些人,从辛家归回册上。往后他们,归谁养?”
“归册。”
“册是死的。”老人眼皮都没抬,“册不产粮。”
“所以册后头,立个章程跟着。”刘亮说,“田、工、学三样。”
“归册的人,先编进屯田册。冯王两家抄没的田,并入屯田,归册之人分种官田。种子、耕牛、头一年的口粮,官府出。人归册那天,这些东西同一天到他手上,不叫他空着手从庄上走出去。”
辛族老的眉,动了一下。
“官田能有多少?”
“冯家在几个乡放了三十年印子钱,滚进去的地,核曹正在逐笔核清。”刘亮说,“去岁入库的粮,是前年的三倍。荒年开仓,从前这一乡只有几家有仓。往后,郡府有仓。”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工:“青壮劳力,修渠、铺路、纸坊、铁坊,分批安置。按日记工,按月支粮,荒年不停。佃户离庄最怕的,是来年遇着荒年,找不着个伸手给口饭的地方。往后他伸手的地方,是郡府的工册,不必再靠谁家的善心。”
“第三,归册人家的子弟,进义学。认字,算学。读书明理,走到哪里都有一条路走,不必只种地。我要的是他们能直起腰杆做人”
辛族老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搁在了案上。
“府君接人,给的不算薄。”他缓缓道。
“可老朽还有一问。府君去年量地,量出来多的要收。老朽家的地多,这点老朽认。可府君今日收辛家的,明日收张家的,这郡里的大姓,谁不跟府君拼命?清丈清丈,只怕清到最后,田没量清,府君的人先叫人打死了。”
“所以这一回,不清没。”刘亮说。
辛族老抬起眼。
“隐田清出来,不没官。准其补缴三年赋税,田即入籍为业,既往不咎。辛家的地一亩都不会少,只是从今往后,田亩实数入册,赋税公示在乡口的板上。所有人都按这个规矩来,一视同仁。”
“投庄之人归册,也不断庄。三年过渡:租额从四成,逐年压到三十税一。荒年开仓,头一年辛家的仓照开,第二年郡仓、乡仓并进来,到第三年,开仓的规矩已经写在公示板上,谁来开,走的都是这套章程。”
“补缴三年赋……”辛族老慢慢咀嚼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府君这是给大姓递台阶。”
“是台阶,也是警告。”刘亮说,“肯补缴、守这个规矩的,田还是他的。不肯补缴、还要把契往南阳送的,那就不是清丈的事了。”
良久,老人才开口。
“府君去年,说话没这么硬气。”
“去年我手里没东西。”刘亮坦然道,“只站着理。光靠空口白牙的道理,对付不了那些人。今年不一样了。”
“老朽听出来了。”辛族老说,“接人走屯田、工册、义学;量地走补缴、入籍、板上晒赋。条条都立得住。可老朽还有最后一问。”
老人往前倾了倾身,那双看了七十一年世事的眼睛,直直盯着刘亮。
“府君三年之后,走了呢?”
“颍川换过六任府君。每一任来的时候,都立了些东西;走的时候,东西跟着人走了。府君今日说的这些规矩,府君走了,它们还在么?”
荀彧坐在侧席,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问,刘亮必须自己答。
刘亮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双手推到辛族老面前。
“所以我把答案写在这上头了。”
“我走了,板还在。册还在。断狱三条还在。卫主簿还在。”他顿了顿,“这些东西往后不归我,归制度。恩情会被收走,制度不会。”
“颍川人口四十万,过去一百多年里,种的是某一家的地,荒年指着的是某一家的善心。不是他们愿意,是习惯了。旧例一直如此,他们没见过另一条路。新政难在旧例,不在人心。新政推下去,地切切实实落到他们手里,无论继任者是谁,三五年、甚至七八年,都得照着这个章程走。”
刘亮没有说透的是,成了气候又得了人心的旧例,想推翻,不亚于把颍川的地再翻过来量一遍。前者是从豪族嘴里讨肉,后者是从几十万百姓手里夺命。从几家几十个人手里夺田,不难。从几十万人手里夺田,这些被踩在泥地里上百年的人,一旦被新政点着了火,够不够把那些大族一把烧穿?
辛族老何其精明,岂会听不懂这未尽之语。他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两遍,然后扶着案慢慢站起来,冲门外扬声:
“把箱子抬进来。”
三个箱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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