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临近皇宫,占地极广,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气势昂扬。

镇抚营则在盛云京西侧的一处闹市区,昨天凌纤去神机营总部主要就是露了个脸。

当她踏入镇抚营,五十六个神机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齐声喊:“参见镇抚使大人。”声音震响,说完之后余音回荡。

凌纤站在正堂中央,目光扫过这五十六张年轻的面孔,发现……竟然一个比一个精神。

跪在最前排左侧的千户是诏狱的分管营卫官,长身玉立,眉目舒朗,皮肤冷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用笔画出来的,他说自己姓裴,名君逸。说罢他抬头看了凌纤一眼,目光清正,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打量。

跪在他旁边的是个虎背蜂腰的壮汉,下颌线条硬朗,浓眉下一双杏眼微微垂着,看起来不太好惹,自称徐星斗,是理刑厅的营卫官。

后排还有几个特别显眼的,其中有个娃娃脸的神机卫,外貌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眼睛又圆又亮,嘴角天生上扬。

角落里跪着一个头发染霜的少年,五官极冷峻,银白色的碎发遮了半边眉骨,听到“起来吧”之后默默起身。

凌纤看看这些人,再看看自己这身官服,忽然觉得皇帝把这批人拨给她,安的什么心还真不好说。更加好奇樊良哲究竟上哪搜罗来这么多“顶好”的儿郎。

她有些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回想起苏小榕说的,“你得去。”她确实得来,不来才是亏大发了。

正堂外面猝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表情古怪带着些一言难尽,“启禀镇抚使大人,外头来了……一群姑娘。”

凌纤往外走,只见镇抚营大门口围了不下三四十个年轻姑娘,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抱着新做的鞋袜,有的举着刚写好的扇面。

站在最前面那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踮着脚尖往衙门里张望,一看到凌纤身后的神机卫们,旋即尖叫起来。

“我看到裴大人了!裴大人在那,比画像上还好看!我的个老天爷啊!”她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下一秒钟就要昏过去了。

紧接着另一个穿水绿褙子的姑娘也不甘示弱,举着食盒喊:“徐大人,妾身亲手做的桂花绿豆糕,用的是今秋新腌的糖桂花,肯定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好吃百倍!”

前头的那个还没说完,后头又挤上来一个穿石榴红裙的姑娘,声音尖脆,“裴大人上次替我爹追回了被偷的银票,我是来道谢的。裴大人你最喜欢什么颜色?你看看,我给你做了双靴子!”

凌纤回头看了一眼裴君逸,就是这小子招蜂引蝶是吧,回头安排他少出外勤。

裴君逸的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泛红,语气还是公事公办,“这些是之前查案时接触过的百姓,在下只是秉公办事,不知为何会如此。”

徐星斗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上次在街上追一个飞贼,裴千户嫌那贼跑得太慢,翻墙的时候顺手帮一个老伯接住了从晾衣绳上掉下来的被单,被单的主人刚好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那女儿后来在巷口守了好几天,就为了再偶遇一次。”

凌纤扶额苦笑,听起来真要了命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外面围着的姑娘们看到她,先是一愣,目光从她腰间的佩剑移到她身上的四品镇抚使官袍,然后齐刷刷安静了下来。

一个穿柳绿色比甲的姑娘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呀,怎么是个女大人。”

另一个穿藕荷褙子的姑娘小声回道:“听我爹说新来的镇抚使是个姑娘,想不到长得也这么俊,那我以后不来看裴大人了,改看这位女大人……”

“本官是新任镇抚使连翡,感谢各位对镇抚营的厚爱,但这里是办案的地方,不是庙会。你们手里拿的东西,心意为重,但公门之地不便收受私礼。神机卫办案,不分男女老少,有冤必申,有案必查。”

凌纤说完这番话自己都信了,怎会说得如此正义凛然。

杏黄衫子姑娘反应最快,顿时把食盒往身后一藏,大声喊:“那连大人,我要报案!我家对面那间铺子最近老有人半夜进出,鬼鬼祟祟的,我看他们肯定不是好人!”

水绿褙子姑娘不甘示弱,也猛地举起手来,“我也报案!我爹丢了一只蝈蝈罐,怀疑是隔壁王老伯偷的!”

石榴红裙姑娘急了,从人群中挤出来,“你们都让开,我是真的有事,我表哥最近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怀疑他们是什么江湖帮派,搞不好就是之前谋害皇后娘娘那群人!”

青阳门的线索,就从姑娘们的嘴里这么抖了出来。凌纤让徐星斗把她们领进偏厅挨个做笔录,又叫来那银白发色的少年,让他带人去排查盛云京铺子夜间进出的可疑人员。

凌纤安排完转头看向裴君逸,指尖在束腕上轻轻敲了敲,“跟姑娘们打听线索,比跟线人打交道容易多了。”

裴君逸垂下眼睫朝她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清正端方,“这些都是之前查案时顺手帮过的百姓。”

凌纤走到他面前,好奇问:“你说的顺手帮忙到底是帮了多大的忙,不能只是接个被单就让人家姑娘等在巷口好两天只求再偶遇一次吧。”

徐星斗在旁边翻着笔录,公事公办地替他答了。裴君逸除了帮老伯接了一床被单,还帮老伯的娘子追过偷豆子的贼,帮那姑娘被人拐跑的猫,猫是纯白的,叫雪团儿。

庞林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尖喊:“雪团儿就是我帮着抱回来的,小家伙特别乖。”

凌纤无语凝噎,“镇抚营以前是不是太闲了。”

姑娘们还在偏厅叽叽喳喳地围着做笔录,整个镇抚营热闹得像早上的菜市场。

唐葫芦扛着打狗棒在门口等凌纤,说要进去参观一下本朝第一个女镇抚使的办公地,她二话不说就拦住了他,“里头正在做笔录,你进去会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

唐葫芦耸耸肩:“我本来就是可疑人员。”然后他咧开嘴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我就是镇抚使大人麾下第一编外斥候。”

凌纤挑着眉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唐葫芦的这个说法。

“今天是单日,我出来买栗子糕,顺道来认认路。”紧接着唐葫芦说出了自己此番前来的真实目的:“所以今天晚上你能突然想吃红烧肉吗?”他已经有些时日没吃到红烧肉了。

凌纤摆摆手让唐葫芦哪来的哪回,“你想吃就直说。”

傍晚,凌纤从镇抚营下直回来,还没进后院,就听到唐葫芦的大嗓门从厨房那边传来:“放糖!放糖!红烧肉不放糖叫什么红烧肉?你那是酱肉,酱肉跟红烧肉是两个门派!就像咱们跟青阳门,势不两立!”

苏小榕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也是中气十足:“谁说红烧肉一定要放糖?我家做红烧肉就从来不放糖,用的是凌波阁做的桂花蜜,甜味是挂上去的,不是闷进去的,你个老土鳖懂不懂?”

“你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你才是歪门邪道!你们丐帮连口正儿八经的锅都没有,还敢来指点我的红烧肉?”

凌纤靠着厨房门口的柱子往里看,苏小榕和唐葫芦面对面站在灶台两侧,中间隔着一口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唐葫芦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举着一把舀满糖的木勺,苏小榕系着围裙,左手扣住糖罐的盖子,右手举着锅铲,一副丝毫不退让的架势。

锅里那块五花肉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翻滚,已经分不清到底放没放糖,闻起来确实挺香的。

“阿纤!”苏小榕头也不回地喊住她,听起来就是来告状的,“你给评评理,红烧肉到底要不要放糖?”

“放。”凌纤非常干脆的回答。

唐葫芦还没来得及得意,凌纤补了一句:“但桂花蜜实在是香。上次在小榕家里吃的那个,味道确实不错。”

凌纤挤进两人中间,“要不大家各退一步,这锅放一半糖一半桂花蜜,谁也不吃亏。”

这桩红烧肉公案就这样被凌纤和了稀泥。但苏小榕提到凌波阁,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凤栖城离开之后,凌纤再没听到过卫师傅的消息。

苏小榕的锅铲停顿一下,“我师傅上个月来过一封信,她给一个被蛇咬伤的猎户治腿,猎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就没收诊金,那猎户过意不去,送了师傅一只小奶狗。师傅给它取名‘来福’。”

唐葫芦先乐了:“卫师傅养狗了?那狗跟着她可享福了,每天有药渣吃。”

“药渣又不是什么肉骨头,小狗才不乐意吃呢。”

苏小榕瞪了他一眼,继续往锅里加调料,边加边说:“师傅还破了一桩案子,有个药商在城里卖假药,她一眼就看出那批三七是假货,当场把药商扭送到衙门。官差审了大半天,发现那药商不单卖假药,还跟青阳门残党有往来。”

唐葫芦说这叫有其徒必有其师,“苏小榕在盛云京帮凌纤,她师傅在凤栖城抓药贩子,凌波阁很快就会成镇抚营的编外药房了。”

凌纤也想沈素师傅了,之前怕暴露自己的踪迹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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