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在城南。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下车的时候,医院就在马路对面。
——
比她想的要大。一栋十几层的新楼,旁边还有几栋矮的。门口很多人:推着轮椅的,拎着水果的,蹲在地上抽烟的。
她走过去。大厅很大,挂号的地方排着队。她站在大厅中间看了一会儿,想找档案室。
问了两个人。第一个人说不知道。第二个人说:你去一楼后面。
一楼后面是一条走廊,跟病历上描述的不一样。这条走廊很短,只有十几米,墙是白的,灯也是白的。她站在走廊口,看了很久。
一个护士从她身边过去。“找人?”
“不是。”
“那干什么。”
“我想查个东西。”
“查什么。”
“病案。”
“病案室在三楼。”
她上了三楼。病案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
她看了看手机。今天是周六。她站在门口。那张纸是用胶带贴的,胶带的一角翘起来了。她伸手,把它按了一下。
明天是周日,后天是周一。她要等到周一。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花了三天时间找到一张病历,现在要在门口等两天,才能查。如果查到了呢。如果没查到呢。
如果没查到,那这张病历就是全部了。一张纸。一个名字。一个签名。
她把手机收起来,下楼。一楼走廊里有一排长椅,长椅上坐着人: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走过去,坐在长椅的一头。一九九七年,李秀英就是坐在这儿的,坐了十三天。她坐了一会儿。十三年前,这条走廊是不是这个样子。大概不是。大概更旧:墙是黄的,灯是暗的,椅子是铁的。
那个姓周的女人,当年就是从这条走廊过去的,推进那个有白色机器的屋子,然后推出来。她妈妈当年也站在这儿,站在这个位置,看着。
“小姑娘。”
她抬起头。一个老太太站在她面前。很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浅蓝的工作服。
“你坐这儿干什么。”
“我歇一会儿。”
“歇够了就走吧。”老太太说,“这地方不能久坐。”
“为什么。”
“不吉利。”
——
老太太说完,自己没有走,坐在了旁边。“你等人?”
“不等人。”
“那干什么。”
林晓看着她。“奶奶。你在这儿工作?”
“退了很多年了。”
“以前是做什么的。”
“护士。”
林晓坐直了。“护士。哪一年。”
“六几年就来了。”老太太说,“二〇〇一年退的。”
“奶奶。我问你个事。你还记得九七年吗。”
“九七年。”老太太说,“哪个月。”
“冬天。”
老太太看着她。“九七年冬天。怎么了。”
“有一个女的,姓周。”林晓说,“三十四岁。”
老太太没有反应。
“她一个人。”林晓说,“没有家属。”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家属。你从哪儿听来的。”
“一张病历。”
老太太没有说话,坐在那儿,看着走廊的尽头。
“那个啊。”她说。
林晓的心跳快了。“你记得?”
“记得。”
“哪一个。”
老太太转过头。“那年冬天,来了一个病人。”
“姓周的?”
“姓什么不知道。”她说,“但是没人管。”
“没人管。”
“一个人来的。自己挂号,自己交钱,自己上楼。”
“后来呢。”
“后来住院了。”
“住了多久。”
“不知道。”老太太说,“她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
“哪一天。”
“记不清了。”老太太说,“来了一个女人。”
林晓坐直了。“什么样的女人。”
“年轻的。”老太太说,“穿得比我们好。”
“她来干什么。”
“来看她。”
“看完了呢。”
“没看完。”老太太说,“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为什么不进去。”
“不知道。”
老太太停了一下。“后来进去了。”
“进去以后呢。”
“后来我看她出来了。”
“出来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哭了。”她说,“站在走廊那头,扶着墙。”
林晓没动。她想起李秀英说的:没哭,就是红了。
“有人看见吗。”
“我看见的。”老太太说,“我在值班。”
——
“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
林晓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小姑娘。”
“嗯。”
“那是你什么人。”
林晓抬起头。“我妈。”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你妈。”
“嗯。”
“她现在好不好。”
林晓站在那儿。“她病了。”
“什么病。”
“记不住事。”
老太太点点头。“那个病,我知道。”
“她当年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老太太说,“她那个人,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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