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客厅只开了一盏灯,电视关着,茶几上摊着那张病历。妈妈坐在沙发的一头,林晓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

“因为是我带回来的。”

林晓没动,手放在膝盖上。“从哪儿带回来的。”

妈妈没有回答。

“妈。从哪儿。”

妈妈低下头,看茶几上那张纸。“医院。”她说。

“哪个医院,哪个科。”

“不记得。”

“那你记得什么。”

妈妈想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响一阵,停一阵。

“一个女的。瘦。”她说,“躺在里面。”

“里面是哪儿。”

“一个屋子。”妈妈说,“有机器。”

“什么机器。”

“不知道。白的。”她比了一下,两手张开,大概一臂宽,“上面有灯。圆的。一个。亮。”

林晓写:白色机器,一臂宽,上面一个圆形灯。写完看了一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设备,只知道有一个人躺在那台机器下面。

“她在里面躺着。”林晓说。

“嗯。”

“你进去看她了吗。”

“进去了。”

“她说话了吗。”

妈妈没有回答。

“妈。她说话了吗。”

“她说话了。”妈妈说。

“说什么。”

妈妈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她说,这儿疼。”

林晓的笔停住了。“哪儿疼。”

“这儿。”妈妈的手按在胸口。

“心疼?”

“不是心。”妈妈说,“是这儿。”她把手往下移了一点,按在肋骨的位置。

——

林晓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位置,胸下,偏左。写完,她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

“妈。你为什么要去看她。”

“因为……”

妈妈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

“嗯。”

“她家里人呢。”

“没有。一个都没有。”妈妈说,“她一个人。”

林晓把这句话写下来,一笔一笔,写得慢。写完,她想起爸爸说过的那句:一个我没能救的人。也许不是医生救不了,是没有人替她做决定。

“那你是谁。”林晓问。

妈妈抬起头。“什么意思。”

“她一个人。”林晓说,“你去干什么。你是谁。”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是……”她开口。

停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是……”

林晓等着,没有催。一个词。就一个词。可这个词,妈妈说不出来。

“我是去看她的。”妈妈忽然说。

“以什么身份。”

妈妈没有回答,又把那三个字说了一遍。“我是……”又停住。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一个词到了嘴边,说不出来的那种动。

“我忘了。”她说。

林晓把笔放下。“没关系。”

“我忘了。”

“没关系。”

“我忘了。”妈妈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急,“我说不出来了。”

“没关系。”林晓伸手,把她的手按住。“妈。你刚才说,这个纸是你的。”

“嗯。”

“上面的名字呢。”

“不是我的。”

“为什么不是你的。”

“因为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是谁的名字。”

“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妈妈想了很久。“因为……”

“因为什么。”

——

“因为我答应过。”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下。“答应过谁。”

“她。”

“答应什么。”

妈妈摇头。“忘了。”

“忘了还叫答应?”

妈妈看着她。“忘了,也答应过。”

那天晚上,林晓把病历拿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把纸摊开。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正面她已经看过:名字,年龄,科室,日期;三处“家属”;一行诊断建议。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不完全是空的——右下角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她凑近看。是一个签名。两个字。“苏敏”。

她坐在那儿,手指停在纸上。家属签字。

她翻回正面,找到那一栏。“家属签字:”。后面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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