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家,一句话都没说。妈妈在客厅。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
她上楼,把包放在桌上。柜子在最里面。她蹲下来,柜子底下有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纸盒。
她把纸盒拖出来。纸盒是灰的,上面印着“康师傅”。她小时候,这个牌子是好的,现在这个盒子装了二十年的旧东西。
盒盖是用胶带封的,胶带早就干了,一碰就断。很沉,上面有一层灰。她打开,里面是相册,三本。
第一本是蓝的,第二本是红的,第三本最厚,是皮的,棕色。她把三本都拿出来,按顺序摆在床上。
第一本,一九八几年到一九九几年。第二本,一九九几年到二〇〇几年。第三本,最近几年。
她翻了翻第二本。里面全是她:过生日的,春游的,小学毕业的。每一张照片上,她都在笑。她小时候很爱笑,现在不太笑了。
第三本比较薄,最近几年的照片不多,大概是因为这几年家里没拍过照。她看着最后一页:去年春节,全家福。三个人。妈妈坐在中间,爸爸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妈妈在笑,爸爸没笑,她也没笑。
她把第三本合上,翻回第一本。第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一寸的,黑的,剪成了花边。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圆脸,眼睛很大,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色的衣服。
她把照片抽出来。塑料膜有点粘,抽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对着台灯。
照片上的人是她。六岁。
她不记得六岁。她记得七岁,七岁那年掉了一颗牙。记得八岁,八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
六岁。六岁是一个洞。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不完全是空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林晓”。
是妈妈的字。横往上挑。
她把照片放下,想找个镜子。翻了半天,找出来一个,是化妆镜,边上有一圈塑料花。她把镜子立在桌上,把照片放在旁边,看。
照片上是六岁的她,镜子里是十八岁的她。不像。真的不像。六岁的脸是圆的,现在的脸是长的;六岁的眼睛很大,大概是因为脸小;六岁的头发短,现在长。
——
完全不像。她把镜子放下。本来就不像,人会变的。六岁和十八岁,是两个人。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又拿出来,再看一遍。那张照片上的人,也可能不是她。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可这句话没有用。因为相册上写着她的名字,因为照片是她妈妈放的,因为她自己也一直以为,那就是她。
她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灯很亮,纸很薄。
一九九七年冬天。照片里这个孩子六岁。她今年十八。十八减六,是十二。一九九七加十二,是二〇〇九。对得上。对得上。那就应该是她。
她把照片放下,坐在椅子上。她刚才在做什么。她在怀疑自己是自己。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妈妈在厨房。
“妈。我六岁的时候,什么样。”
妈妈转过身。“什么。”
“我六岁的时候。”
妈妈想了一下。“矮。”
“还有呢。”
“爱哭。”
“还有呢。”
“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你有一件蓝棉袄。”
林晓的心跳了一下。“上面有什么。”
妈妈想,想得很久。“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白的。”
“在哪儿。”
“这儿。”妈妈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林晓站在那儿。她想说:是兔子。白的,绣在左胸口。那是你做的。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出来,妈妈就会说“对”,那这个“对”就不是她自己想起来的。
妈妈站在那儿,手还停在左胸。她忽然说:“兔子。”
林晓抬起头。“什么?”
“兔子。”妈妈说,“白的。”
“在哪儿。”
“左边。”
“谁绣的。”
妈妈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
“我绣的。”她说。
林晓站在那儿。“什么时候。”
“冬天。”
“哪个冬天。”
她停了一下。“她三岁。”
林晓没出声。“谁三岁。”
妈妈抬起头。“小孩。”
“哪个小孩。”
“就是那个小孩。”
林晓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水在响。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
她想问:那个小孩是谁。她没有问。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那个孩子三岁,那件棉袄是三岁做的;可她穿那件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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