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Chapter 12(重改版)
李涯推开翻译室的门。
深咖色的木门暗沉沉的,推的时候要费些力气。保密局的门都这样,又厚实又沉,关上就把里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黑影斜贯而入,窗边人却浑然不动,垂首看着文件。午后阳光折射着,她半边脸掩藏在阴影里,唯独那一双眼分外清晰,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朝他遥遥望来。
“李队长。”
声音跟人一样,清澈冷冽,像夏日里入口的一捧冷泉。
李涯缓缓踱了过去,在她身前站定。
“苏小姐。”他说,“关于马奎的死,还有些事要问你。”
苏念微微仰着头注视他,沉默不语。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睡觉。”
李涯盯住她的眼睛,忽而调转枪头:“苏小姐受伤了?”
苏念垂下眼,过了几秒才抬起来:“没有。”
“没有受伤的话......”李涯的声音沉下去,“为什么要去药房买止疼药?”
苏念蹙眉沉默。
李涯往前探身,离她近了些,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淡淡的,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压低声音:“苏小姐,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不想在审讯室里和你见面。”
苏念注视着他,雪颊泛起恼怒的红晕,蓦然站直,肩膀撞过他的肩膀,往门口走去。
李涯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她的手很凉,凉得他心颤栗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
翠平恶狠狠地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兜头泼了李涯一脸。
李涯愣住了。
鸡汤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冒着烟。可奇怪的是,并不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液体从脸上滑落,滑过眉毛,滑过鼻梁,滑进嘴角,却没有一丝灼热感。
甚至没有鸡汤味。
只有一阵香,清幽浅淡,像栀子,又不像是花。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忽地回忆起,仿佛她置身的环境,他都能闻到这股香。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兜头罩来——
李涯倏然睁眼。
天花板黑洞洞的,身下的实木沙发很硬,膈得他浑身僵硬。他坐起身,身上披着的外套滑落。
环视四周,是保密局办公室。
原来是他加班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
窗外黑沉沉的,对面楼里的灯熄了大半。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茶杯里的水早凉了。墨黑的打字机还开着,银灰按键散发出淡淡的金属味,滚筒上卷着半张纸,那打了一半的字停在“据情报科呈报”几个字上。墙角立着铁皮档案柜,柜顶上堆着一摞报纸,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
他摸了摸脸,干燥的,没有鸡汤,更没有香味。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出门,洗了把冷水脸。
回到办公室,推开门,他又愣住了。
苏念站在窗边。
有阳光照在她身上,神秘而美丽。她穿着一件素灰色几何图案旗袍,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李涯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世。是醒了,还是没醒?
“李队长。”
她终于开口。
声音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又似乎近在咫尺。他看着她,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透明薄膜,扯不破,也穿不透。
“你是不是还怀疑马奎的死跟我有关?”
她面无表情地问他。
李涯想说话,可嗓子被堵住了。
苏念默默等了几秒,微微颔首:“好,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听说你在查马奎死亡现场的血迹。那个血迹不是马奎的,而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李涯终于发出声音:“你消息倒是灵通。”
苏念没接他的话,继续说:“我还听说,你查到我买过止疼药。华美药房,中山路上那家。”
李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苏念忽然浅浅笑了一下:“李队长,我买止疼药,不过是因为女人家的毛病,月事疼得受不了。你一个男人,不懂也正常。”
李涯怔住了。
”我知道你不会肯定相信。“苏念站起来,歪头看他,“是不是只有证明我没有受伤,你才会彻底放了我?”
她说着,抬起手,挨个拧开旗袍的盘扣。
李涯瞳孔猛地收缩。
走廊无人,砰的一声,下意识阖上门。狼狈做作一切后,他方意识到什么,正想背着她,可身体不听使唤。想喊她停下,可嗓子颤抖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粒一粒解开扣子。
第一颗。
露出一小截脖颈,白得像凝脂玉。
第二颗。
锁骨的轮廓隐隐约约,像藏在雾里的山。
第三颗——
她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眉睫浓密,微微垂落,倒映在面颊上,散发着清冷的幽怨,还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倔强。
“你怎么不过来?”她问。
李涯脚下像生了根。
“你不是要查吗?”她又问,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似乎微微笑着,“你过来查呀。”
李涯攥紧了拳,额头上沁出细汗。他看着她,看着她解开的领口,看着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白得晃眼,白得他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他又闻到了那股香。
幽幽的,淡淡的,从她身上飘过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整个人罩住。
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李涯蓦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天花板,不过这一次是在他的家中。
窗外透进光来,灰蒙蒙的,不知是凌晨还是黄昏。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个梦,还是两个梦?
他分不清了。
那股香味还在鼻端,若有若无。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冰凉一片,带着一股香皂的清味,但不是记忆中的那个香味。
可那个香味是从哪里来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暮色苍茫,不知是什么时辰。也许只是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很久。他辗转反思,像躺在水底,水面覆着厚厚的一层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片刻后,李涯披上西服外套,坐在书桌前。
独处之时,思维总是异常私密活跃。李涯喜欢夜晚的黑暗,漫无边际地延伸远去,神经得到暂时的松弛,一根手指弹过鼻梁,缓慢地摸着嘴唇,无情无绪地思考着。
她出现时机蹊跷。
恰恰在保密局工作没多久,天津就出现个峨眉峰。
马奎连逃跑都逃不明白,如此拙劣,难道会是真的峨眉峰?
但此事已板上钉钉,上禀南京,不容质疑。
撇去不提。
在马奎死亡现场,他嗅到了那缕香,但一个精明的特工绝不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也不会放任自己这样一个特殊之处。
难道他的鼻子欺骗了他?抑或那只是他的幻觉?
真是奇了!明明是公事公办,正常怀疑,他为什么却像是在犯罪?
李涯锤了下桌面,朝外望去。
玻璃窗上映着一小撮橙黄色的光晕,是煤油灯的亮光。五个月前,金家窑第三发电所炉管爆裂,供电吃紧,入夜后时常轮区停电,家中常备煤油灯取亮。
一眼望去,空无所有,唯这黑暗里的一点亮光。简直不能相信。摇曳的烛光里,他再度望见了她的眼睛。
李涯支起肘弯,拇指抵着额头。
许许多多冷酷的思想在脑中闪烁,在过往的三十三年中,他从未有如此出格的思想,从未有如此出格的关注。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不该再有越轨行为。就让他和她做一个了结!
他望向桌面,垂下手臂,合上档案。
李涯渐渐说服了自己。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查看衣领袖口是否有有污渍,比以往仔细。
回到天津的这段日子,他宵衣旰食,吃住皆在站里。乡下女人,粗手粗脚的。若非昨日被那余则成的太太泼了一身鸡汤,他不会回到这个住所,却也因此忽然注意到那间一直关着的小杂物房。里头堆着些旧东西,两只藤条箱、一口皮箱、还有几摞积了灰的外文书。
法文?德文?他看不懂,只是忽然想到苏念。她也许有用。
李涯挑了一本看起来最崭新的,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掸了掸灰,揣进怀里。
回到保密局办公室,他叫来崔时,问:“那天在发现马奎现场,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崔时茫然道:“......什么?”思索回忆过后,不确定地说,“血腥味?”
“还有呢?”
崔时犹豫半晌,难为情地垂下头:“最近工作繁忙,我这件外套是有段时间没换洗了。抱歉,队长,我今后会注意形象的。”
李涯沉默了。
他径直去了翻译室。办公室敞开着,里头只有她一个人,来往穿梭,忙个不停。阳光透过玻璃方窗照着,一汪一汪透明的雾笼罩在身上。她低头整理文件,露出小一截后颈,雪白而苒弱。
他敲了下门。
苏念停下脚步,只冷淡投来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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