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药铺中,掌柜的正摆弄药材柜子,将铡成小块的干药材放入小抽屉中。
李宾远远地观望许久,这一上午只有一个老太太光顾,看样子还是熟人,掌柜的在铺子里铡药,时不时往外头张望一眼,心神不宁的样子。
“掌柜的,你这白术放错了吧?”他走上前出声提醒。
不知怎的,那掌柜的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药材放入对应标签的抽屉中。
“您要抓什么药?”
李宾拣了几副护肝名目的补药,他环顾四周,别的药铺都有生意,唯独这家门可罗雀,瞧着也是寻常药铺,不知生意怎么会差成这样。
他也不是闲着,来这是寻人的。从前在流韵楼,他听相好的歌女提起,楼中的姑娘身子不好,总要去外头抓药补身,外头的药铺贵,只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便宜,肯赊账,掌柜的姓张,就叫张记药铺,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个招牌。
“给您包好了,一共三十七钱。”
李宾拿了药还站在柜台前不肯走,他不便出面见人,出门时便戴了一顶帷帽遮脸,这会儿四下无人,他凑近柜台压低声音想向掌柜的打听点事儿。
“你、你想做什么?”
谁曾想那掌柜的跟见了猫的老鼠,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着药材柜子,满脸惊慌。
李宾缓声安抚:“你别怕,我没得病,更不会传染旁人。”
“我、我瞧你遮着脸,觉得怪异……”张茗的声音压不住的哆嗦。
李宾见他害怕便掀开了帷帽露出脸:“我真没得病,只是不便见人,掌柜的,我向你打听个事儿。”
张茗心里有鬼,不想和李宾纠缠,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道:“您要打听什么,问完了就赶紧走,我还得做生意。”
一上午就一个客人,有什么生意可做?李宾听出来掌柜的是在赶人,也就不过多废话:“流韵楼里有个姑娘叫柳真,她现在还来拿药么?”
张茗蓦地听见十分久远的名字,怔愣着重复:“柳真?”
“柳是岸边依依杨柳,真是真真切切的真,她从前说过,张记药铺的掌柜很会调配药方,药效奇佳,我便记下了。”
张茗打量了一番来人,他戴着帷帽,即使被掀开一角,也叫人瞧不清全貌,只认得是个男人,说话文雅,不似市井俗人。
“你是她的什么人?”
“说来惭愧,我是她的故人,曾许诺会凑够赎金为其赎身,只是现在……我自身难保,境况为难。”
相好?柳真的事久远到凤盈都不怎么提起了,张茗的记忆也略微模糊,他记得柳真和一位京城来的大官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京官不久后便撇下她走了,再没露过面。
“什么时候来的?”
“约莫章洪九年。”
章洪九年,那年冬天,李怀出生。
张茗顿时没了好脾气,他扯过来人手里的药包,从柜子里将手里的铜钱扔回去:“十几年不闻不问,落魄了才想起来找,你滚吧,我不做你的生意。”
李宾连忙将铜钱收起,明白这掌柜的是在替柳真鸣不平,他无言以对,道:“我真是来寻她的,掌柜的带个话就成,见不见我都随她。”
“晚了,她死了。”
李宾听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着重复一遍:“死了?”
张茗恨恨地瞪着李宾:“是啊,死透了,骨头都埋到地下九尺了,大人可真是顾念旧情,还记着十几年前的露水情缘。”
李宾心中有愧,当初下派地方探查刘钦贪腐一案,他明知与钱镇有关,却苦于找不到定罪的证据,调查途中埋伏众多,他多次九死一生,如此境况,怎么敢连累佳人?
临走时他留下一大笔银子,他深知无依无靠的女子在外谋生艰难,这笔钱足够柳真为己赎身,她怎么会死呢?
怎么会?怎么会死呢?
张茗见李宾站在原地久久不作声,他没了耐心,也不愿见这个负心汉,当即下了逐客令:“早知如此,当初做什么去了?你们当官的就是会假模假式,快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李宾神色怔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张茗心头正憋着一股火,见状伸手推了一把,哪曾想,李宾突然喷出一口血,直直向后栽倒。
凤盈刚踏进药铺就见到这骇人一幕,她赶紧将李宾扶起,问张茗:“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这人吃药吃死了?”
张茗这才慌里慌张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和凤盈一起将李宾抬到内室。
左右张望一眼,见无人注意铺中的意外,张茗便关门打烊。
“这人是谁?”凤盈把人抬上床榻便离得远远的,这人戴着帷帽,她怕被传染上奇怪的病。
“柳真的相好。”
凤盈一愣:“谁?”
“柳真的相好,曾经说要为她赎身的那个京官。”
张茗话音未落,只见凤盈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李宾一个巴掌,帷帽飞出去足足有三丈远。
眼见着昏睡的人眼皮颤得厉害,要醒不醒的样子,凤盈高高抬起手,对着李宾的另外半张脸狠狠扇下去。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凤盈掌心又麻又痛,她使了十成十的力。
这下即使是死人都要被这两巴掌扇得睁开眼了,李宾从昏迷中震醒,一睁眼,凤盈的第三个巴掌就要落下,他连忙爬起来,脸皮跟着了火似的,火辣辣地疼。
张茗见李宾醒了,连忙将正在气头上的凤盈拦下,在她耳边悄声说:“凤妹子,这人是京官,不好得罪,刚才那两巴掌就算是消气了。”
凤盈的火气怎么可能两巴掌就消下去,可这会儿在张茗的铺子上,她实在不好发作,听说当官的心思深沉,若是他日后报复,她倒霉也就罢了,只怕连累张茗。
“十几年了,柳真的骨头都化在地里了,你这会儿来做戏给谁看?”手是放下了,她对李宾没什么好言好语,若不是在张茗的铺子里,她准会砸烂李宾的脑袋。
李宾闻言却沉默了很长一阵子。
凤盈见他不说话,更加觉得他是没脸开口,冷笑一声:“哑巴了?怎么不说对不起她了?你们当官的不是都能说会道的么?你在圣上面前也这样装木头?”
张茗轻轻推了推凤盈,示意她说话注意分寸,这些当官的官架子大得很,前任知州在位的时候,有人只是在街上多看了州官一眼,居然被定了个藐视朝堂的罪名,抓去牢里关了好几天。
“是我对不住她,来得太晚。”李宾道。
“怎么会晚,还能赶上吃晚饭呢。”凤盈的这股气压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轻易就散了。
张茗却不似方才那般生气,他这时候冷静下来,问李宾:“大人突然来访,只是为了见柳真一面?”
李宾便顺势将当年和柳真的那段往事详细说于凤盈与张茗,这十几年他并不好过,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又因为多起灭门惨案,他怕连累家眷,直至命数将近才敢出面寻找柳真。
“我想过她会怨我恨我,或早早嫁为人妇,但我从未想过她会香消玉殒。”李宾在楼中与柳真缠绵一月有余,临走时不仅留下来很大一笔银钱,还放言有朝一日一定会接她回京。
凤盈听得发怔,她道:“你那一大笔银钱根本没落到柳真手里,全被三姑搜刮了。”
李宾摇头叹气:“我总归是朝廷二品官员,一个花楼老板怎么也不敢得罪我,谁曾想她竟如此胆大包天!”
李宾的一番肺腑之言让凤盈心头的火气小了三分,她仍旧忍不住怪罪:“再大的官,十几年了,也总该回来看一眼,楼里的人都说柳真是被大官厌弃了,哪能对她有好脸色,三姑得知她怀了孕,直接将她扔到了柴房里。”
这话落到李宾耳里,只剩下三个字,他大惊:“她何时怀有身孕?”
“你竟不知?”
凤盈想起当年的事,忍不住落了泪:“她有了身孕,不能侍奉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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