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闭?”

夏油杰愣了愣,“盘星社我后来去过一次,那里可以称得上是人满为患了,怎么会倒闭。编瞎话也要编得切实一点。”

“房屋需要砖瓦也需要房梁,再人满为患也需要有东西在背后支撑,否则轻轻一推就倒了。盘星社越兴盛,就越需要一根坚固的梁柱。”苏我逢狐两指并起,指向夏油杰:

“而你,就是最佳的梁柱。”

“如果没有你这根柱子,不就倒闭了么。现在还不明显,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盘星社内的咒术师和信众会越聚越多。届时,御三家的注意力势必会偏移过来,人多钱多却没有力量,这样一块肉谁会不想啃两口。所以,我需要一个强大的咒术师坐镇盘星社。”

“那你呢?”夏油杰看向苏我逢狐,“说到实力,你明明在我之上。”

“我很忙,现在连高专的任务不接了,每天都有各种医学课业,来见找你之前还刚刚解剖了一具尸体。”

“你在读大学,还是医学专业?”夏油杰有些惊讶,苏我逢狐的术式又不是疗愈方面的,从咒术师到医学生的跨度实在有些大。

夏油杰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味:“你以后要进医院给别人看病吗?逢狐。”

“同途殊归,学医不一定要给别人看病。”苏我逢狐不想多聊这个话题,如果不是夏油杰拒绝的态度太过坚决,她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进入灵魂世界的通路是刻印在大脑上的,就如同咒灵的精神刻印在外皮上,苏我逢狐用自身咒力的特殊性操纵外皮,便可以对其精神产生影响。

也就是说,大脑和灵魂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链接的,学习医学,会在很大程度上助益灵魂通路的寻找。

而读大学太费时间,按照固定的学业规划,不读个七八年都不算一名合格的医学生,更别提除了这门课程大类外,苏我逢狐还要兼顾其中的神经学分支、咒灵精神的解剖一系列和精神相关的研究。

按照大学课程表来上课,只会浪费她的时间。苏我逢狐直接从私立医院请了几位业界知名的人来专门为她教学,每日从早到晚、到凌晨,时间表密密麻麻。

所幸,她确实睡不着。

“要我坐镇,你是在把自己经营的组织拱手相送?”

他揶揄道。

“你觉得我会吗?”

夏油杰主动挑起话头,说明态度已经有了松动,她嘴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具体的组织管理、人员调动都会由岩崎新理,也就是总社长管理。

你是我请来的重要人物,非重要事宜根本无需你出面,你的存在就是在向他人昭示:盘星社不可触动。

你不会很忙,会有充足的时间做好两个孩子的父亲。当然,如果想忙起来,盘星社里的事情也足够你忙得天昏地暗。

你也知道,总监会的“窗”根本无法做到全面监控,在尚未监测到的地方,咒灵作乱依旧层出不穷。”

“我杀了许多人。”夏油杰突兀地道。

“我知道。”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苏我逢狐点了点头,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波动,“那确实,我也杀过。”

“其实回想起来,他们都罪不至死。”夏油杰轻声道。

那些村庄里的人共同将两个年幼的孩子逼入绝境,可这份罪责平分在一百一十二人身上,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有些人给出的不过是一个眼神、一两句斥责,

但就是这些,将无辜者逼入了绝境。

即便再轻微,当这些东西堆叠成了罪恶时,他便无法视而不见。

苏我逢狐看着夏油杰,注意力却渐渐虚化,似乎在透过他去寻找着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你不想杀人,是吗?”

她没有等夏油杰的回答,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声音变得低微,好像在自言自语:“那就学会克制,我也一直在克制。”

千年前,有人也这样同她说过,但区别在于,那时的她看谁都可有可无,不是她不想杀,而是有人在劝她不要杀。

是一个女人。

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顶,递给她一个已经凉透了的糯米团,但里面包着磨得细细的红豆沙,嘴巴咬上去,米香混着红豆,很甜。

她蹲下身,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血迹,“逢狐乖,以后尽量不杀人了,好不好?”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不解地问道,“他要抢你的药材,你那么辛苦地在山里走了一整天,他凭什么?”

那人捻起沾在她嘴边的米粒,把它送进自己嘴里,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你不知道救一条命有多难,要熬掉多少筐药材。”

苏我逢狐记得当时的自己似乎看了一眼撒落一地的药材,然后又看向那个女人,“所以,你会很辛苦。”

女人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我会很辛苦。”

幼年的自己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当他人的举动冒犯了你的信念,那一瞬间,他在你眼中将不再是一个值得平等对话的人,尤其是当你的力量远高于他们时。

你会想要割断他喉咙,在这个时候,努力让自己暂停下来,即便只是一秒钟,试着去寻找他属于人的特质,把他重新当做人来看待。”

记忆一点点远去,苏我逢狐慢慢地重复着记忆里那人对她说过的话。

可是,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笑得很温柔的女人到底是谁?苏我逢狐想去辨别,可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又被她忘记。

她失神了一瞬,却莫名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很难。”夏油杰苦笑了一声,当怒火充斥在脑内,浑身被愤怒包裹,人会失去理性。

“我知道。”苏我逢狐缓缓道,“我也一直在努力这么做。”

“学会忍耐,就像一年级出任务时,忍耐孤儿院里那个把鼻涕眼泪抹了你一脖子的小孩。”

“你是说何野那个小子。”夏油杰眼底浮出笑意。

提起那件事,一种初始温热又黏糊,后来一点点变凉甚至开始顺着皮肤往下滑的感觉似乎又爬了上来。

他不由摸了摸脖子。

“他被安置在了新的孤儿院,我后来去看了他几次,那里的孩子们过得并不是很好。”夏油杰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就想想他吧,打算杀人之前。”苏我逢狐道,“比如,有孩子的人死了,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是下一个,嗯——何野。如果这个人没孩子,那就把他想象成何野或者你新收养的两个小孩长大的样子……”

苏我逢狐在一旁帮他想对策,另一边的夏油杰却突然笑出了声。

那一瞬,如水般流淌在身侧的气流突然凝固,空气陷入了死水般的静默。

夏油杰迅速握手成拳,抵在唇下,把即将脱口而出的下一道笑声转化成了咳意。

“只是突然发现今天的逢狐格外健谈,不会把库存一整年的话都在今天说完了吧。”

苏我逢狐冷笑了一声,“看来是我的话太多了,所以才会被人为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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