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天内被裹着白布的尸体从教众面前穿行而过时,所有教众都在为之欢呼。

同类杀同类。

普通人杀普通人。

这些普通人用钱堆积出了一个杀手,用愚昧的信仰逼死了一个和他、和悟、和逢狐、和硝子同样年龄的少女。

天内是不愿意赴死的。

他和悟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任务了,听到不用赴死后,她的笑容尤在眼前浮现,下一刻,子弹就穿透了头颅,笑意永远凝固在了弯起的嘴角上。

“咚”地一声,活人被他立誓要保护的普通人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死尸。

夏油杰默然地往前走着,每一次迈动脚步,眼球在眼眶中每一次滚动着看向四周时,都如同机械般僵硬沉重。就连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用那双冰冷到不掺杂一丝情感的眼睛看向他,问他,“如果不想动手,要不要他出手替自己杀了他们”时,他也依旧机械性地照着往常一样回答。

“悟,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层层叠叠的枝叶下,正午的阳光被完全隔断在茂密的树影中,夏油杰靠在树干上,身上找不见一丝光。

烈日里蝉鸣阵阵,即便身处阳光不能触及的茂密树荫底下,燥热也不会消减多少。

转眼间已经是九月末,离天内理子的死亡也过去了一个多月。

“杰?你怎么在这里,也不嫌热。”

五条悟用手扇着风,才出来一会儿额头就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有空调不吹,几个月的太阳没晒够?还专门跑出来晒。夏天快结束了,这么舍不得太阳公公,要不要买艘火箭帮你实现追日梦,和太阳公公面对面谈谈心。”

“好不容易闲下来,快来陪我打游戏。”五条悟一把拽住夏油杰就往上提,夏油杰丝毫没有打算起来的意思,全靠五条悟拽着。

“喂,喂,你倒是动一动,别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要累死老子吗?临死前,我一定会打电话给逢狐的,让她替我报仇雪恨。”

夏油杰笑了一声,推来五条悟,自己站了起来,“得了吧,这么大一口锅压在我身上,还没动手我都已经听得快喘不过来气了。”

夏天大概是人怨气最大的季节。

夏天快结束了,咒灵会减少许多,他们的工作强度也在随之下降。

这段时间里,苏我逢狐、五条悟、夏油杰三个人,几乎都是独自出任务,一起的次数寥寥无几。

其实这样才最合理,他们都有独自应对各种情况的能力,一起出任务只会影响效率。

但也因此,在课程大量减少的二年级,见面的次数也急剧减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跑出来干什么?”

“游戏玩起来没意思,出来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新鲜空气?”五条悟夸张地拉长语调,“我怎么没闻到,分明只有快把人熏冒烟的热气。”

五条悟走在前面,“我听说,你昨天出任务的时候,把一个人打伤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夏油杰看了一眼五条悟,和往常一般轻笑,“只是失手而已,夜蛾老师已经罚我写了厚厚一沓的检讨。”

他摊开手,笑得有些无奈,“我上午刚刚写完来着。”

“你不会失手。”五条悟顿住脚步,墨镜后的眼眸锐利如刀。

“你说过,咒术师是为了守护非咒术师而存在,即便是在盘星社里,都不愿意看到那些人去死。可在那之后,你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一身丧气。”五条悟嫌弃地撇了撇嘴,煞有介事地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已经浓到连鬼见了都要掉头就跑的地步。”

他看似随意的话却像一条刀子,从头劈到脚,将夏油杰的伪装彻底扯破,他挂在嘴边的笑顿时一僵。

“杰,告诉我,天内的死是不是动摇了你一直坚守的某些东西?”

五条悟并没有等夏油杰的回答,他也知道夏油杰不会主动回答。他背对着他,双手插在兜里,没正形地站着,语气却非同一般地冷静。

“杰,与其摇摆不定,不如试着放弃拯救你所认为的那些弱者,把自己从必须拯救他人的位置上放下来,没有人生来就应该拯救别人,强者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拯救所有弱者。”

“拯救所有弱者,那是连幻想出来的神做不到的事,要知道,就算是所谓的神都会发下洪水灭绝人类。”

“杰,不是所有弱者都值得保护,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要学着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个合适的位置?”夏油杰喃喃自语。

什么又是合适的位置?

不站在弱者身前,不站在非术师身前,把所有苦恼的源泉都抛弃掉,会不会令他更舒服一些。

可,不是所有非术师都是该死的人,弱小不是原罪,什么才是原罪?

他为什么会忍不住对普通人出手?

因为那个人在看到咒灵时,将适才拼死把他从废弃大楼边缘拉上来的老人推出去挡在了前面。

出手是因为愤怒,愤怒来源于对罪恶的仇视。

他是不是应该站在罪恶面前?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合适的位置。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守护非术师,守护弱者,是将他们等同于不会被罪恶所侵蚀的善者。

一直以来,他评判弱者的标准都是错误的。

弱是相对的,无法以恒定的标准评判。

在他眼中有太多弱者,可在这些人中间,又有多少是弱者眼中的强者,而这些所谓的强者中,又有多少以欺凌更弱者为乐。

他眼中的弱者,有哪些是真正值得保护的?

一开始,他为什么要守护弱者,因为不想看到有人被欺凌。

这才是他即便一次次地吞下令人作呕的咒灵球,不断逼自己变强的信念所在。

每次那种如同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味从喉舌间滑过,他都在忍受。

真正值得他这样做的从来都不是弱者,而是没有欺凌。

与其说他在守护弱者,不如说他在守护良善与公正。

弱不是善。

只是一直以来,他混淆了前后二者的界限。

“玩会儿单机游戏吧,悟。”连日来的阴霾终于有了驱散的迹象,夏油杰拉开房门,扭头对五条悟笑了笑,“我要在空调房里睡午觉,晚会儿再联机。”

——

2007年9月23日晚9时许

村中居民112人死亡,随后遭纵火,七成民居被烧毁。

据调查,遇难者均死于咒灵之手。

现场的咒力残秽表明是夏油杰的咒灵操术所为。

事发后踪迹不明。

具体动机不明。

……

“找到了。”

灯火通明的大街上,细若游丝的咒力无声无息地绊住了夏油杰抬起的小腿。

从上到下,目之所及与目所不及之处,凡有空气流淌,都遍布他人耳目。

夏油杰动了动腿,却抬不起半分,分明是弱到即便投放注意力也难以察觉的细微咒力,却强韧到了用数倍于此的咒力也难以扯断的地步。

更不要说已经包围过来、不计可数的气丝,它们恍若有生命般静静漂浮在侧,蓄势待发。

在寻常的街景中,所有人如同往常一样抬脚迈步,说笑打闹。

人流穿行,没有人会知道擦肩而过、呼吸在鼻端的气流会是什么样的致命利器。

只有夏油杰。

他收回脚步,静静屹立在人流中,等待布下这张利网的主人。

前面路口的红灯变成绿灯,人群潮水般向前涌动,一道身影自纷杂中走来,所到之处,拥挤的人流自动为她分出一条通路。

苏我逢狐踩在那条唯一的坦途上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时,周围的禁锢顿时烟消云散,无声的压抑也随之瓦解。

“逢狐,好久不见,你的公路交警当得可真不错。”

夏油杰笑眯眯地朝她打了个招呼,显然早已预料到了来人是她。

“来的速度好快啊。”夏油杰沉吟着道,“我记得,离开那个村子才不到三天,毁村的消息传出去至少也要两天,再算上总部研判、下达命令,按照他们的速度怎么着也要再扯上一天的时间。而且,来得还只有你一个。”

他笑了笑,“逢狐,看来总监会内有你的人,是不是没等关于我的处理结果派发下来就过来了。”

“站在这里会影响交通。”他环视一周,指了指不远处的牌子,“喏,附近正好有家咖啡馆,边喝边谈怎么样?我这几天可是很辛苦的,请杯咖啡不过分吧。”

“这么悠闲地在大街上晃,看不出你有半点辛苦。”苏我逢狐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养孩子这么累?”

夏油杰眸光一暗,语气有些低沉,“你的消息可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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