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三月初,柏回到频阳。
戡前一日就到了。蒙恬派了二十骑送他从肤施走直道过来。他六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远远看见柏下马,撒开腿跑过来,跑到跟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礼想来是蒙恬教的。
“阿母。”
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戡仰着脸让她摸,眼睛却往她身后那辆车上溜。
车上是一只木函。
骨殖是苓在漳水边一块一块捡起来的,裹着素帛装进函里,一路护送了一千多里。函不大,比一个人的身量短得多。
王氏的祖坟在频阳城北的塬上。王离的衣冠冢在王翦、王贲下首,是子婴元年五月立的。两年的雨水下来,封土塌下去一层,长满了草。
如今把那层草连土一起刨开,柏跪在坑边,把木函放进去,袖口沾了一圈湿土。衣冠被重新叠好,放在函上,然后填土。
王贺带着王氏的人站在坟地另一头。王令站在他身前,穿着一身小号的侯服,肩膀被大人按着,一动也不敢动。
封土堆起来了。
戡在坟前站了很久。他没哭,因为他其实记不得这个人。
“阿父长什么样。”他问。
柏的手在袖子里碰到了那截桃木。木人的脸是在漳水边刻完的,刀痕还是新的。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拿出来。
“像你。”她说。
走到坟地边上,成跟了上来。
“云阳那一卷名籍,还在你箧里么。”
“在。”
这是在说子婴元年三月在云阳抄下的名籍,一千零六十一个名字,发往骊山和随王将军出关的。
“去一趟云阳。这几年回了家的,先核出来,除掉。剩下的在县廷前读一遍。”柏说,“还有,告诉他们,将军葬在频阳了。”
成应了。
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新填的土是黄的,在满坡青草里格外扎眼。上头王翦、王贲的坟被草木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哪里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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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频阳往西回雍城,一路都是春耕的地。
牛在前头拉犁,扶犁的多是白了头发的老人,也有妇人,把衣裳掖在腰上,赤着脚踩在泥里,脸晒得黑红,看不出多大年纪。田埂上蹲着半大的孩子,一手攥着牛绳,一手拿着鞭子,鞭子比人还长。走了两日,柏在田里没看见几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男的没有,女的也少。老父腿脚不行、兄长又没有回来,就顶着籍走了的女儿,她在营里见过不少。
雍城的官吏在城门外候着,排了长长两行,站在最前头的是守内史常仲。
他四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背有一点驼,一身旧官服,袖口磨得发亮。柏离开雍城东去的时候,他还是雍县的丞,是陈平举上来的。
这两年,东线吃的每一石粟、补进去的每一个兵,都是从他手里出去的。柏这两年光看他写的报,人倒是没见过几回。
常仲上前拜了,起来,就往袖子里掏簿子。
“簿子回宫再看。”柏说。
常仲的手停在袖口,又把簿子塞了回去。
“孤在外头两年,”柏说,“吃的都是你的粮。”
“臣分内的事。”
柏点点头,转身要上马。常仲往前跟了一步。
“大王,有一件事,臣还是要先禀。”他说,“关中这两年征了四次,头一次一万二,到第四次,只征得三千,里头一半是十六七岁、刚傅籍的。再征,就要征到十五岁了。”
柏回过头,往来时的路上看。一个老人正赶着牛从田里出来,牛背上骑着个孩子,孩子手里还攥着那根长鞭。
“东边的仗打完了。”她说,“今年不征了,该归田的归田,让他们把麦子收了。”
常仲拜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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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雍城里的人从春天一直忙到秋天。
四月,叔孙通带着他那一百多个弟子进了城,筹备起典礼,样子是做得足足的,光是在宫里排次序就一连排了五天。还特地给杜全加了张床坐着。
五月,朝仪拟出来了,厚厚一卷先送到陈平那里。陈平翻完,拿去给柏,一边递一边笑。
“大王,他连杜卫尉那条腿都照顾到了。”
同一个月,敖仓的月报到了。末尾一条,是任禾的字:
楚将季布,二月至仓,偿去年所借粟二千石。布无粟。依律,有债于公而弗能偿,以日居之,日居八钱;公食者,日居六钱。粟以敖仓平价,石百钱,凡二十万钱。布食于仓,当居三万三千三百余日,九十一年有余。布请居。今在仓,掌东廥。
陈平一口醪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楚人一诺,”他说,“满打满算九十一年。”
柏也笑了。
“敖仓用不了他九十一年。”她说,“先让他居着,一日一日记清楚。”
六月,九江王英布到了雍城。
他四月下了江陵,从六一路走过来,前头是他的骑兵,后头跟着一辆槛车,车里坐着临江王共尉。
英布三十来岁,身量极大,进殿门要低一低头。他左额角往下一直到颧骨,刺着一行青黑的字,年头久了,墨早渗进肉里,再也洗不掉。那是秦律刺的。他年轻时犯了法,黥了面,输作骊山,给始皇帝修陵;后来带着一伙刑徒从骊山逃出去,落草为盗,又投了项梁、项王,一路做到了王。
他在殿下拜了。
“臣布来降。临江王在宫门外。衡山王吴芮是臣的妇翁,让臣带话:衡山也来属。”
柏看着他脸上那行字。
“成,骊山的徒籍,查一查。”
英布伏在殿下,背上的肉一下绷紧了。
成在一堆蛀了边的旧简里翻了三日,翻到了:英布,六人,黥,输骊山。三十五年,亡。
柏在那一行底下批了:以功除亡罪。批完了,让人抄一份,送到英布住的传舍去。
英布还带来了岭南的消息。南海尉任嚣二世时就死了,死前把南海交给了龙川令赵佗。赵佗封了横浦、阳山、湟溪三处关,把秦派去的吏一个个杀了,换上自己的人;去年又并了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那天夜里,柏让人把岭南的旧图翻了出来。图是始皇帝时画的,南海、桂林、象郡三个郡名,还用朱笔圈着。为了这三个圈,始皇帝前后发了五十万人过岭,死在瘴气里的,比死在越人手里的还多。
常仲和陈平都在。常仲盯着那张图,一句话也没有。
“五十万,”柏说,“如今朕五万也拿不出来。北边有冒顿,汉中还有汉王。”
她的手指在图上往南移,停在衡山南边那几道山口上。
“暂不必打就是了,陛下。”陈平说。
“然。遣一个校尉,带一千人屯在这里,把往岭南去的几条道守住,粮让衡山出。不攻,不进关。他不出来,就不去动他。”
那一千人七月出发了。
七月,宫里的旧殿修了一次,换了屋顶的瓦,补了殿前塌了的台阶,没有新起一间屋子。
八月,北边来了一条报:韩信在上郡练兵,冒顿在长城外,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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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蒙恬从上郡回来了。
他是坐车回来的。从肤施到雍城,车走了二十几日,后头还跟着几辆,坐着蒙循,还有陈平的妻子张夫人和女儿陈简。
下车的时候,循扶了他一把。
柏在宫门口等着。蒙恬看见她,撩起衣摆就要拜,柏上前一步,托住了他的胳膊。那胳膊上的肉松了,她一只手就握得过来。
“太尉。”
蒙恬直起身来看着她。他守了半辈子长城,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一半。
“臣老了。”
“那就在雍城住下,”柏说,“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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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叔孙通在宫前演礼。
演的是登基那一日的仪:功臣一列,诸卿一列,诸县来的人一列。
杜全也来了,拄着杖站在功臣那一列里。
叔孙通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跟前,弯着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旁边早摆好的一张床。
杜全摇头,把杖往地上一顿:“我站得住。”
叔孙通直起身,往台阶上望。
“床给他摆着,”柏说,“坐不坐随他。”
那一日演了三遍。三遍下来,那张床一直摆在杜全身边,他一次也没坐,拄着杖站到最后一个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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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苓在宫库里翻出了一只漆箱。
雍城的宫库在宫城西北角,几间低矮的屋子,门上的锁锈死了,是让人拿斧子劈开的。屋里的箱子一只压一只,从地上一直摞到梁下,积的灰有一指厚。昭王时的、孝文王时的、庄襄王时的,祭器、礼服、乐器、旧简,什么都有。自从始皇帝把都城定在咸阳,雍城的宫只在祭祀的时候住几日,库里的东西,几十年没有人动过。
苓带着两个宫人翻了七日。
第七日午后,她打开了那只漆箱。箱里垫着一层绢,绢已经黄了,揭开来,底下是一身礼服:玄衣,纁裳,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纹。礼服旁边搁着一顶黑冠,冠缨一碰就碎了一截。
箱盖内侧,有人用朱笔写了一行字:
九年四月己酉,王冠,带剑。
秦王政九年四月,二十二岁的秦王从咸阳到雍,宿在蕲年宫,加冠,佩剑。也就在这个月,长信侯嫪毐盗用了太后玺,发兵要攻蕲年宫。秦王当即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两边战于咸阳,嫪毐大败,被车裂,夷了三族。秦国从这时候起,才真正握在始皇帝手里。
苓把礼服拿出来,抖开,对着她印象里柏的尺码比了一比。
太大了。肩宽出一大截,袖子垂下来能到膝盖,衣摆拖在地上,扫起一片灰。
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穿的。
苓把礼服叠回箱子里,抱着箱子出了库房。
织室在宫城西边。苓抱着箱子进去的时候,几十张织机排成几排,机杼声一下一下,很齐。
管织室的吏迎上来。苓把箱子放在案上,打开给他看。那吏看了一眼,手往回缩了缩。
“要改小。”苓说,“肩收两寸,袖收三寸,衣摆收五寸。绣纹不能动,一针都不能动。谁的针线最好。”
那吏往织室最里头指了指。
最里头那张织机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低着头织布。
“她,”那吏说,“姓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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