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始元年十月初二,诏:上将军韩信代太尉蒙恬,镇北边。

同一日,陈平发文书到诸军:功状重核,月内报雍。

这是登基以后的头一件大事。天下打了五年仗,各军报上来的功都是乱的。成领着御史府十几个令史,在宫西头腾出两间屋子,一条一条对着旧报核。对得上的誊进功簿,对不上的另放一处,发回去问。那两间屋子的灯从十月初亮到十月底,没有哪一夜早熄过。

上郡那一卷是廿日到的。

那天夜里,陈平把它带到柏那里。柏正在看常仲送来的户版,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两卷。

“韩信的。”陈平说,“核过了,都对得上。”

“还有一卷?”

“后头另附的。”

他把那一卷解开。

“臣信言:二月中,彭城,楚将钟离眜单身至营,无兵,无从者。臣留之,不以闻,至今。眜今在上郡营中,不出营,不与军事。臣请留眜于上郡。匿而不闻,臣之罪。”

陈平念完,把简放下了。

楚将钟离眜,得之者,赐金百斤。

柏把户版往旁边推了推。

“上将军倒是淡泊,”她笑着说,“百金都看不上。还是说,嫌朕给少了。大半年了,嫌少怎么不早说。”

陈平没有接话。

外头有脚步声,成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卷,封上写着一个“急”字。

“上郡守的告书,”成说,“邮驿刚送到。”

陈平拆开看了,没有念,递了过去。

告书只有三行:上将军韩信,自二月匿楚将钟离眜于营中,不以闻。眜,项籍大将。藏匿罪人,谋反。

柏看完把两卷系在了一处。

“收着。”

成接了过去。

“书上郡守,”柏说,“告书收了。上将军营中诸事、钟离眜在营中诸事,一旬一报。勿令上将军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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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柏召奉常叔孙通。

殿后那间屋子的窗开着半扇,十月的风进来,带着凉意。叔孙通进门拜了,在下首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等。

柏只说有件事要请教,又转而问宗正那里的属籍,胡亥那一行如今是怎么书的。

“书的是二世皇帝。”叔孙通说。

“在始皇帝下面。”

“……然。”

柏把手里的简放下了。

“胡亥矫了先帝的诏,赐死长兄,在咸阳市上杀了诸兄十二个,在杜杀了诸姊妹十个,又把先帝的天下交给赵高,近七百年的基业三年就挥霍殆尽。”她说,“朕大兄的贤名满天下,孤身死在上郡。”

叔孙通低着头。

“王离为国捐躯,尸骨在漳水边埋了四年,朕才找着。”

风把案上的简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

“你是奉常。”柏说。

叔孙通心里明白。儒者口口声声讲礼,不过说到底是替君主的意思找一个名目。陛下若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今日就不必召他来。

他抬起头。

“臣愚,请为陛下言之。”

“说。”

“二世之立,出于矫诏。矫诏者,非先帝之命也;非先帝之命而立,是未尝立也。”他说,“属籍书公子胡亥,是还他本来的名。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正之而已。”

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长公子,先帝所属意者也。先帝未及立而崩,奸人夺之。今追立为太子,是成先帝之志,非陛下之私。”

“王将军——”

说到这里,他换了一种口气。

“始皇帝三十四年,陛下之配,是先帝亲命的。”他说,“王将军为将,三世将门;陛下为之守十年,不改。将军死于王事,陛下不忘于心。于国为忠,于陛下为烈。男子为后,古所未有,然先帝所命,陛下所守,忠烈至此,德配其位。”

窗外的日头斜进来,落在她袖口上。

“至于美名——”他说得很慢,“始皇帝二十六年,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

念完,他伏了下去。

“陛下以承始为号,先帝之法,臣不敢请改。太子、皇后,名分先定。美名,可待他日。”

柏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眯着眼笑了一声。

“起来。”

叔孙通起来了。

“回去,”柏说,“你写成书,以奉常的名义递上来。”

“诺。”

“后先于帝入庙,”叔孙通又说,“位放在哪里,请陛下示下。”

“东壁下。”

叔孙通记下了。他没有马上告退,又从袖里取出一卷。

“臣另有一书。”他说,“先帝骊山之陵,外藏未竟,俑未成。陛下以孝承始,臣请续治。陛下即位,寿陵亦未择地,请择。”

柏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案角,压在常仲那卷户版底下。

“放着吧。”

她又拿起了户版。

叔孙通拜过,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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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朔,承始元年第一次大朝。

殿是七月里修过的旧殿,梁上的蛛网扫了,瓦换了,殿前塌掉的那几级台阶也补齐了,新补的颜色浅,一眼就看得出来。

功臣那一列最前头,蒙恬身边空着一个位子。

拜过了,陈平出班,展开功簿。

这一卷功簿,御史府核了整整一个月。

“蒙恬,故内史,太尉。子婴元年以来,守上郡、北地。胡骑至长城下,月余引去,塞不失。爵彻侯,如故。益食邑,凡五千户。”

蒙恬站在最前头,没有抬头。

“韩信,淮阴人,上将军,故项籍郎中。子婴元年四月,著籍于丽邑。曹阳,断楚粮道二。函谷,南山截楚将钟离眜,斩首三百一十七。渡河于夏阳,破魏于安邑,擒魏王豹于平阳。破代,擒代相夏说于阏与。破赵于井陉,斩陈馀于泜水,擒赵王歇。破齐,斩楚将龙且于潍水。垓下,将北面。”

一长串念下来。

“爵关内侯,号淮阴,如故。”

“常仲,郿人,丞相,故雍丞,守内史。关中、上郡、陇西、北地之粟,转输四年不绝。征四回,凡二万八千人。爵彻侯,号郿,食邑三千户。”

“陈平,阳武人,御史大夫。从上郡至今。爵彻侯,号阳武,食邑二千户。”

往下是一个一个打过仗的人。杜全,栎阳城门斩首二百一十,崤道,南山,大庶长。赵贲,东城阵殁,追赐大上造,子受之。辛,下函谷关,守之三年,驷车庶长。季,巨鹿北还上郡,同出十一人,独至,少上造。

念到辛,陈平接着念了一句:

“赐氏秦。”

季也是。成也是。苓也是。

秦是国号,故而这几个跟着她从上郡、从咸阳宫一路走出来的人,今后也算是嬴姓的一支所出。

“李媛,上郡肤施人。冬征,顶父衍之籍入伍。广武,中箭。索水,代陛下立于旗下六日。固陵,射项籍马。垓下,从至乌江。爵右更。自请从少府章邯,补都尉,守陈仓。”

武人那几列里,有人转过头去找。李媛不在殿上,她的爵比殿上一大半人都高。

“任禾,敖仓令。敖仓三被围,仓不失,粮不绝。爵少上造。”

再往下,是关东来属的人。李左车,雁门守,右庶长。彭越,砀郡守,大上造。英布,九江守,故骊山徒,以功除亡罪,大上造。吴芮,衡山守,左更。

彭越站在诸卿下首,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在袖子里捻了几下。

最后一条是阵殁者。

陈平把功簿翻到最后,那里另附着一卷,很厚,比整卷功簿还厚。他没有展开,只念了卷首那一行。

“子婴元年四月以后阵殁者,名在别卷,凡四万一千八百五十一人。爵各进一级,子受之;无子者,父母、妻受其赐。”

病死的,冻死的,不知所终的,不在这一卷里,名不尽可知。

念完,他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才合上功簿,退回班里。

同一日还下了几道诏。

少府章邯,前谳论降待决,以陈仓、西县之功除死,爵大庶长,官如故。故魏王豹,免为庶人,迁北地,予田一顷。张良主韩之祀,阳翟岁以租二百石奉韩庙,博浪沙之事写在诏首,不论。项伯主项氏之祀,谷城岁以租百石奉项王冢。

又诏天下:田租十五而税一。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阵殁者之家,复三岁。

最后,奉常叔孙通出班,呈上一卷书。柏看过了,让秦成读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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