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彭城开城。

楚的旗已经拔了,城墙上空着,风一吹,旗杆上只剩几截断绳在晃。

柏午后进城。

项王的宫在城北,比咸阳宫小得多。宫门开着,宫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缩在廊下,看见黑旗进来,一个个伏下去,不敢抬头。

柏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郡府在哪里。”

她去了郡府。

那天下午,来见的人一个接一个。

项伯比在广武的时候瘦了一圈,走路要人扶着,到了堂上,推开扶他的人,自己行了礼。

“大王,老朽来降。”他说,“老朽想问一声,项王葬在哪里。”

“谷城。和虞姬一处,王礼。”

项伯站在那里,又拜了一次,好一会儿才起来。

“子房那里,”他说,“老朽可以去么。”

“去吧。”柏说,“替孤带一句话,就说秦王还活着,让子房失望了。”

项伯怔了一下笑了,被人扶着出去了。

而后有一个穿着崭新的秦人衣裳的儒生,五十来岁,带着一百多个弟子。

他进来,行了礼,报了名字:薛人叔孙通,故秦博士。

柏看着他。

“孤好像认得你。”她说,“你从前,是不是给长公子扶苏讲过课。”

叔孙通抬起头来。

“三十四年,咸阳宫置酒,博士七十人前为寿。”柏说,“你也在里头吧。”

叔孙通看着她,脸上慢慢变了颜色,伏下去。

“大王恕罪,臣眼拙。”他说,“长公子在时,臣只顾着讲书,不曾留意廊下。”

他伏在那里,不等柏问,自己往下说了。

“几年前在咸阳,二世问陈胜,诸生都说是反,唯独臣说是鼠窃狗盗。二世赏了臣,臣当夜逃亡。”他说,“臣是始皇帝三十二年征的博士,背二世,臣不辩,请大王论罪。”

他抬起头,看了柏一眼,又继续说。

“此后,臣事项梁、怀王、项王,不曾出一兵一计。臣一介儒生,于二世之秦无用,于项氏一族无用。而今大王定四方安黔首,当昭告天下以正威仪。臣,愿以平生所学,报大王之秦。”

他又伏下去。

柏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你身上这一身,”她说,“是几时做的。”

叔孙通低头看了一眼。

“昨日。”

陈平在柏身后,低着头笑了一下。

“外头那一百多个,也是昨日做的?”

“前日。”叔孙通说,“臣的后做好,他们的先做好。”

柏笑了。

“留下吧。”

第三个来的是季布。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配兵甲,左腿还是有一点跛。他走到堂上站住。

“项王不在了。”他说,“布来还粮。两千石,布暂还不上,愿听大王差遣。”

“券不在孤这里。”柏说,“在敖仓,敖仓令收着。你去找她,怎么还她定。”

季布一愣。

“敖仓令——”

“任禾。守仓的那个。”柏说,“你在她墙下堆过柴。”

季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陈平这一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柏看了他一眼。

“还笑,汉王的老家是沛县吧,你去沛县。”

陈平把笑收了。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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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陈平到了沛县。

沛县离彭城一日的路,城不大。秦兵进城,城里的人都躲在门后头,从门缝里看。

刘邦的家在城东一处旧宅里,墙上的泥掉了几块没有补,院里的地扫过。门边上并排放着三个包袱,一只箧,都捆好了。

院当中一张矮床,床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杖。一个妇人站在老人身边,三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一个女孩十岁上下,一个男孩六七岁。

妇人看见陈平进来,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腰上的印绶,这才走上前,敛衽拜了下去。

“秦王的人?”

“阳武陈平。”

她听见名号,垂着眼睛顿了一下。

“妾吕雉拜见陈都尉。”她说,“拿太牢请楚使的,就是都尉吧。”

陈平没有答,往门边那几个包袱看了一眼。

“收拾好了?”

“项王死的那一日就收拾了。秦王派都尉亲自来,看来汉王在秦王心里,分量不轻。秦王还要留着我们。”

她手还垂在身前。那是一双常年下田的手,手背粗糙,指节上带着茧。

“汉王要是不在乎呢。”陈平说。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那秦王留着我们,就更不费事了。”她说,“杀了我们,汉王倒省了心。秦王想来是不会替他省这个心。”

陈平笑了一下。

“汉王在南郑,纳了一个蜀女。”他说,“前年冬天生了个儿子。还没有人通知夫人吧。”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是么,添丁本是喜事,妾代汉王谢过都尉。"

她身后那个男孩听见了,扯了两下他阿姊的袖子,被他阿姊打开了手。

那女孩从后面探出头来,看看陈平,又看看她阿母。

“阿母,阿父会来接我们么。”

“不会。"

妇人蹲下去,把女孩松了的衣带系紧,又把男孩的领子理了理。

“上车的时候,自己走,不要人抱。”

两个孩子都没出声。

她站起来,看着陈平。

“老人家腿不好,走不了远路。车上能不能铺一层草。”

“能。”

她点了一下头,又拜了一下,转身去扶那个老人。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上了车,车往西走。车上铺着草,老人躺在草上,两个孩子挤在他身边,吕雉坐在车尾,背对着沛县。

那天夜里,陈平给柏写报。写到吕氏,他停了笔,想了一会儿,在后面添了一行:

其妻吕氏,可用,亦宜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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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二,南边的报到了。章邯转来的,外头照例封着一层:汉王书,一封,未拆。

信是萧何的字,四行。

项籍死了。

听说是你收的尸,你葬的,还给了王礼。

乃公死了,也要一个。

玺在乃公这里。乃公不给。

柏看完了,递给陈平。陈平看完了,没有笑。

“告汉王,”柏说,“也行。玺,孤自己来拿。”

成写了。

正月廿八,往六去的另一个人回来了。九江王发兵了,往西,打临江。临江王共尉,是项王所立的共敖的儿子,项王死了,他还守着江陵,城上的楚旗没有拔。

“九江王这是在给大王备礼呢。”陈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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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漳水。

漳水在殷墟北边,冬天水小,河滩露出来一大片,散落着石头和枯草。

夏无且在这里问了半个多月,在南岸的人家里问到一个打鱼的老人。老人说,巨鹿那一年冬天,楚兵从北边下来,过漳水的时候一路扔死人,没有人埋。只有一个,他看见了是夜里埋的。

“埋的人穿着甲,看着像是个将,一个人,挖了一夜。”老人说,“天亮就走了,往南追他的兵去了。”

老人领着夏无且走到滩上,指了一处。挖开了,是发现了一具骸骨在里面。

柏到的时候,苓跟着她。

地上没有封土,没有立表,什么都没有,枯草一片连着一片,和四下里一样冷清。

只有一棵树。

一棵柏树,比人要高一些,长得歪歪扭扭。

“那年埋的时候,”打鱼的老人说,“这里没有树。”

柏站在那里。

夏无且从坑边上过来。

“左臂的骨头上,有一处旧折。”他说,“看起来是好多年前的伤。”

始皇三十六年冬天,他在高阙外头追一股胡骑,马踏进冰窟窿里,人从马上摔出去,左臂折了。回到肤施,是她给他换的药。两个多月里他吊着胳膊,每日还要去马厩里看马。

“还有别处,”夏无且说,“是新的,没有长——”

“够了。”柏说。

夏无且低着头站在那里,不再说了。

苓从后面走上来,从夏无且身边过去,在坑边上跪下了。她带来了一匹素帛,放在膝边。

柏要上前,苓嫡轻声拦了她一句:“大王别过来。”

她把袖子挽起来,伸手下去一块一块地捡,包在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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