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明,今日没有朝会,沈砺早早便到了台院。
院中官吏还未到齐,门子刚打开各处上锁的大门,就见到了沈砺。
“沈大人。”他笑着同沈砺打了声招呼。
沈砺点头回应。“今日来得早。”他寒暄了一句。
“天亮得越来越迟了,我早上到的时候,整个院子伸手不见五指。”与往日不同,门子一边回应着沈砺,一边走近了些。
“沈大人,你的屋子昨日有人进去过了,就在你下值之后。”在闲聊之中,门子忽压低声音,飞速说道。
沈砺脚步一滞,很快恢复如常。“多谢提醒。”他亦低声应道。
到了值房,桌上一应案卷位置皆保持在原处,不见丝毫异常。
沈砺的视线落向那封奏状,眉头微皱。
谢家的试探,恐怕还未停止。
昨日他对谢家的人提及,自己可以代递奏状,因此这封奏状留在了他的手中。当日还未过,谢家就派人来确认奏状是否还在,显得十分心急。
沈砺垂眸,推演着谢弘远的打算。
即使这封奏状昨日留在了御史台,也无法打消谢弘远的疑心。
谢家既然打算对殿下动手,必不会容忍自己拖延时间,为殿下争取周旋的余地。
如此看来,这封奏状,今日非递不可。就算他扣住原件不发,也会有旁人将新的奏状呈至御前,并将此事始末告知皇帝。届时,那封奏状带来的麻烦会更大。
还未参加春闱的士子没有官身,他则不同,身上还肩负着御史中丞之职,已是朝中重臣。
不论如何,都不能让皇帝对他和萧元昭之间的关系起疑。
沈砺在值房端坐到辰时三刻,外面天光大亮。他将奏状放入袖中,向文德殿行去。
台院中,昨日递上奏状的那名御史终于收回目光,悄悄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阿柏已经采买完这几日的蔬菜瓜果,回到了沈宅。
今早出门之后,他才走出去一条巷子,就察觉到身后有跟踪的人。
他那时心急如焚,生怕自己完不成差事。沈砺虽让他以保密为先,但这差事看起来十分要紧,怎敢耽误?
走到了平日里买菜的集市,周遭熙熙攘攘,他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人曾数次借卖菜之名,在菜篮子的底部放上密信。阿柏从未打开看过,每次都是直接交给了沈砺。
这次反过来,换成他给那人递信。身后跟踪的眼睛不知在何处暗中观察着,他袖中的密信,是否能顺利传出?
那人似是察觉到他面上的紧张,眼珠子转了转,看似随意地做了几个动作。
阿柏不明就里,犹豫着是否要上前。
“小郎君,这菜是我天没亮的时候新摘的,嫩得很!”那人开口招揽道。
“我这菜也是早上摘的,还带着露水。”旁边的一个摊子也朝他招手。
“怎地只招揽他,不招揽我?”附近正在挑选蔬菜的另一人接口道。
“都来,都来!”阿柏眼熟的那人爽朗地说道。“我的菜又好又便宜,在这卖了好几年了,绝对不骗人。”
许是这边的动静大,不少采买的客人都围了过来。
阿柏心中叫苦。众目睽睽之下,密信还怎么递出来?
他挤在人群中,右手摸向左手袖底,想要确认一下密信的位置,没想到摸了个空。
信,不见了!
他险些昏厥过去,冷汗登时从背后沁出。密信乃是沈砺亲笔所书,若落到旁人手里,岂不是会惹来滔天大祸。
“小郎君站在原地作甚,丢钱了?”摆摊卖菜那人笑道。“念你常来,今日给你赊账。等回去挨完挂落,明日别忘了补给我。”
那人说着,趁旁人不注意,对他眨了眨眼。
阿柏僵硬着身子,心如擂鼓,还没平复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钱袋,回应道:“带了钱,只是刚才忽然忘记主人早上交代的事情,怕买错了东西。”
“这个时节的菘菜正当季,你家主人吃了保准喜欢。”那人道。“就算他要你买别的菜,也不妨试一试我这菘菜,棵棵包心,没有一片坏叶子。”
他说着,举起了一颗嫩绿的菘菜,递给阿柏。
饶是阿柏读的书没有沈砺那样多,也从他刚才说到的“包心”中觉出了几分暗示的意味。
“好,那就来这棵。”阿柏点头,将菘菜放进了篮子。
除了菘菜之外,他还从集市的别处买了些鸡蛋。等回到此处的时候,那菜摊被几个身着皂衣的差吏围了起来。
“诸位大人,小的真没有私藏禁物。”菜摊的主人连连告饶。
阿柏停住脚步,刚放下不久的心又悬了起来。
皂吏们不顾摊主求饶,将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摊子上的蔬菜也被毁得不成样子。
“小郎君莫急,东西不在他手上。”耳旁有人轻声道。
阿柏克制住自己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转身,一边往回走一边偷偷用余光张望。给他报信的人早就不见踪影,身后的闹剧也逐渐平息。
马蹄声急,出了玉京城门,一路往萧元昭的田庄奔去。
“殿下,沈先生送来密信!”
用不着孙庄头通传,骑马送信的少年径直去了主院。等院门关上,他顾不得行礼,从怀中掏出密信,递给了萧元昭。
以往沈砺传书,多是通过实仓记的渠道,鲜少让阿柏在这个时间冒险送信。
萧元昭神色凛然,拆开密信匆匆看过后,直接投进了火盆中。青荇拨弄着盆中银炭,直至每一个字都被烧成了灰烬才罢手。
阿顺和周全原本在隔壁院子里练武,此时被叫了过来,众人于书房齐聚。
萧元昭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沈砺信中的内容,抬手压下屋中议论,继续道:
“谢家设下的这局不似从前那般好对付,我若进宫,或许会多待上几日。”
崔述在遂愿之后自行离去,庄上再无外人,剩下皆是萧元昭的亲随,庄丁和佃户也对她这个主人唯命是从。
田庄之内上下齐心,她只需将全部的精力放在皇帝身上。
“届时,庄子上就拜托诸位了。”她说道。
显而易见,在场的人并不都赞同她进宫面圣之举。
“一旦进了宫,殿下就陷入了被动。”赵勇先道。“两军对垒,岂有主帅先入敌阵之例?”
“不如先上书自辩?试探一下圣上作何反应?”周全也道。
护卫无法进宫,萧元昭孤身回去,在他们眼中恰似羊入虎口。
萧元昭摇了摇头。“我若不亲自去一趟,以父皇的性子,只怕会当我心虚,不敢当面对质。”
“谢家的弹劾,我有办法应对,诸位不必太过担心。”她安慰道。“现下首要的任务,是确保各路粮食能完好无损地运到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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