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已燃起地龙。沈砺跪伏在文德殿中,膝盖处隐隐能觉出热意,后背却一片冰凉。
面对皇帝状似不经意的询问,他如实作答:
“案件的关键人证,的确是由宜阳公主的随从所擒。此人一路逃到云州边境,所幸公主的人锲而不舍,方才将其捉拿归案。”
皇帝“嗯”了一声,片刻后继续道:“我记得你在结案的勘状中,曾提及青崖书院的事情。”
“是。”沈砺没有展开叙述,只简短地应道。
“元昭当年,也曾为你的事情,跑到我面前来鸣不平。”皇帝说道。
“是。”沈砺继续应道。“殿下之恩,臣感念在心。”
“可有回报之意?”皇帝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带来无形的压力。
“臣当年不过是一介寒门学子,殿下为臣发声,是出自君子仁心,并未以此索取过回报。”
“臣蒙圣上青眼,得以步入仕途,到如今执掌台院。虽已有回报之力,却不能为一己之私,陷殿下于不义。”
“若臣为了回报殿下,擅权乱法,不仅害了殿下,更愧对圣上提携。”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面上也一直带着恳切的神色。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奏疏,示意内侍转递给沈砺。
“你既问心无愧,便在这封奏疏上署名吧。”他说道。“御史风闻奏事,无需实证。没有你的署名,这奏疏分量太轻。”
沈砺平静地接过奏疏,翻至最后一页。
御笔已送至面前。他道了声谢,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复将奏疏交还内侍。
“将奏疏拿给顾之言,让他好好查一查其中的情况。”皇帝说道。
“元昭在宫外面待得太久,该回来了。”他挥了挥手,半阖上双眼。“退下吧。”
沈砺起身,与内侍一起退出殿外。
“还要请沈中丞带路。”那年轻内侍躬身道。
他从未离开过宫城,这是第一次出宫办差。好在沈砺也要回御史台,两人可以同行。
沈砺的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直,脚步从容不迫。
刚刚在殿内,他不敢露出丝毫破绽,行为举止皆十分克制。避开皇帝的目光之后,他身边却仍留着一双眼睛。他双手握拳,掌心传来些许刺痛,令他时刻保持着清醒。
若是殿下看到了那封奏疏的原件……
沈砺可以笃定,皇帝一定会让萧元昭看到那封奏疏的原件,甚至会特意提起自己签下的名字。
殿下会失望吗?
涉及萧元昭,沈砺心中多了几分不确定。
他不知萧元昭是否会像期盼的那样,对他报以绝对的信任,即使看到了他的署名,也不会因此失望。
快走到宫墙附近的时候,身边的内侍突然止住了脚步。
沈砺抬头望去,只见平常紧闭的宫门正被两侧侍卫用力拉开,一人一骑如风驰电掣,冲了进来。
“急报,急报!”
马背上的人手举着朱红封桶,上面金字炫目。
“这是……”内侍面露茫然。
“军报。”沈砺说道。
难道是云州出事了?他心下暗惊。
内侍对“军报”二字并不在意,待那名送信的军士离开后,率先往前走了几步。沈砺紧随其后。
玉京至田庄相隔三十里,这段路程为萧元昭争得了半日应对的时间。
“劳烦公公久等。”
她笑着对宫里来的黄门颔首,假作不知入宫的缘由。
“父皇的头疾如何了?”她问道。
“圣上用着金丹,头疾未曾再犯。”黄门应道。
黄门看着眼生,萧元昭摸不清他的底细,按照常例为其准备了“纸包”。
没想到这位黄门拿钱办事,收下银子,当即提醒道:“按照圣上的意思,殿下这就算是搬回宫中了。”
随他传诏的人候在院外,不知里面情形。
“多谢公公提醒。”
萧元昭使了个眼色,青荇赶忙取了一张银票,遮掩着递给黄门。
黄门接过银票,眉开眼笑,冲着萧元昭作了个揖。“殿下若是还有行李要带,可得快些,莫让他们等得急了。”他扭头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随从。
“好,绝不让公公为难。”
萧元昭未再犹豫,同青荇一起回到房中,又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随身带上。
阿顺和周全分立檐下,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萧元昭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跟随黄门的脚步走出内院。
就在此时,云笙急步上前。“阿昭姐姐,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萧元昭正要斥她“胡闹”,青荇却抢先对着黄门开口:“云笙姑娘亦是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可否一起进宫?”
黄门上下打量着云笙,见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形纤细,似是养尊处优惯了,连脾性都带着几分不羁,思索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是可以,但到了宫中,就得守着宫里的规矩,不要惹出祸事。”他说道。
刚才塞给他的银票果然还是起了作用,青荇心底暗喜,忙点头应声。
云笙也对着黄门行了一礼,脆声道:“多谢公公!”
主仆三人坐上马车,黄门骑着马,一行人从田庄离去。
待抵达宫城,天色已渐晚。
彩霞浮满苍穹,随着夕阳落下,颜色越来越深。半炷香的工夫,彤云便成了墨色。
“参见父皇。”萧元昭独自踏进文德殿,对着皇帝屈膝行礼。
“起来吧。”皇帝没有发怒。“你看看这封奏疏。”他说道。
奏疏在顾之言手中过了一遭,由他抄下一份摹本,原件最终还是回到了皇帝手里。
“儿臣不敢插手国事。”
在皇帝面前,萧元昭将戏演了全套,表现得对奏疏内容毫不知情。
“御史台的人说你逾矩,列了数条罪状。”皇帝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萧元昭便跪倒在地。
“儿臣惶恐。”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受到了惊吓,满脸难以置信。“儿臣一向谨言慎行,何来逾矩,望父皇明鉴。”
“今日召你进宫,便是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
皇帝抬了抬手,内侍忙俯身将奏疏递到萧元昭面前。
萧元昭接过奏疏,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沈砺此人,怎能恩将仇报?”她翻到最后一页,失声道。“儿臣当年可是对他的母亲有救命之恩,前些日子崔家谋逆案的证据,也是儿臣提供给他的。”
“儿臣还当他和周大人一样刚正不阿,谁知他竟也参与了这等构陷之事。”
皇帝不动声色,听她将奏疏上的罪状一一驳斥。
“说儿臣招揽士子,可这些士子没一个高中榜首的,明年春闱还不知道能不能挤上杏榜。而且,就算有人中了进士,那也是父皇给他们读书的机会在先,他们应当感念圣恩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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