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信全然不知朝堂上的情形,还在家中静候着消息。
起初,他只当这是萧元昭的随口之言。以大璟的官制,从吏员到官员,其中有如天堑,单凭萧元昭的支持,能让他重回户部,已属不易。
等萧元昭借着张学士的东风,攀上了吴侍郎这条路子,他才重拾了几分信心。待到皇帝力排众议,提拔吴侍郎做了户部尚书,他激动得整夜不眠,同妻子絮絮叨叨地说到了天明。
与钱信此刻的坐立不安相对,吴潜面上分毫不乱,从容回应着同僚的攻讦:
“余大人既然看过我呈给圣上的名单,为何却对其他几位由吏入官之人闭口不提?此举恐有刻意针对之嫌。”
他转身对皇帝行了一礼。“臣蒙圣恩执掌户部,深知户部人才济济。名列此奏疏之人,是经由诸位同僚一致认可,确有奇功,且年劳已足的能官干吏。”
“翰林院陆大人先前为铨选立下了规矩,臣不敢首违此制。启奏之前,数度斟酌,方才呈与圣上过目。”
吴潜没有执着于自辩宜阳公主之事,而是将话题牢牢地扣在这份名单上,以实据证其合理。
皇帝翻开了他的奏章,最前头的一页是名单,其后则分别详述了对应人员的生平功绩。
目光在钱信这页停留了片刻之后,皇帝合上了奏章。
“周爱卿再看一看,若无异议,便依此执行。”他说道。
周颐低头领命。
“吴尚书既然声称这些官吏的劳绩皆合制,还请将勘状一并提交上来。”他没有顺水推舟,将此事轻轻揭过,而是开口向吴潜索要实证。
“这个自然。”吴潜拱手道。
“陆舍人。”周颐又回身唤道。
陆含章前几日刚升为中书舍人,此刻听了这称呼,几息后才反应过来。他步出队列,对着周颐拱手道:“周大人请讲。”
“判铨点检之事,陆舍人经验丰富,还望支持一二。”周颐拱手还礼。
“定不负周大人所托。”陆含章应道。
谢弘远站在周颐身侧,抬头瞟了那名姓余的官员一眼。对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圣上明鉴,周大人明鉴”后,放弃了纠缠。
吴潜也跟着回到了列中。他看似沉着冷静,实则内里还是有些后怕。
若不是有沈砺的提醒,他哪能像如今这般应对自如。
此番议赏,获益者众,无形中减少了各方阻碍。再加上崔述倒台,因崔家之故去职的官吏皆得到平反,补齐了年劳,钱信的履历再无破绽。
有皇帝首肯在先,只要周颐挑不出毛病,此事便可落定。吴潜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着户部的同僚微微颔首。
“尚书大人果真厉害。”
一出文德殿,户部属官就都围了上来,对着吴潜赞不绝口,其余各部的官员亦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沈砺收回视线,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众人不知是因他的性子还是因他的身份,自发地退避三舍,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虽帮助吴潜避开了今日之祸,但不安之感仍旧在脑海里盘桓。
这些天呈到他案前的奏状里,与萧元昭有关的愈发多了。
尽管其中的一部分是捕风捉影,缺乏实证,剩下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样的试探,不知是否会在皇帝的心底落下疑云。
才过了一日,又有下属当面献状。
“中丞大人,我等欲联名参奏宜阳公主,大人可愿署名?”
说这话时,那下属紧紧地盯着他,似是在察言观色。
“容我先过目。”沈砺伸出了手,淡淡地说道。
下属双手捧上奏状。“请大人指点。”
沈砺从头到尾浏览过一遍,面上波澜不惊。“据实上奏即可。”他说道。“事涉宗室,署名一事,我暂不参与。”
他反过来观察着这名下属,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自然。
“若是怕此奏状无法上达天听,我可代为呈奏。”沈砺说道。
他将递回奏状的动作停住,挑眉似有询问之意。
下属眼底闪过讶色,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道:“听闻中丞大人与宜阳公主有旧,有人想在奏状中一并写出,我却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沈砺打断了他的话,轻笑一声。“是怕我挟私报复?”
“属下不敢。”这位下属连忙拱手道。“大人与宜阳公主往来鲜少,多是因陆院长之故。属下是觉得,将大人写进这封奏状,有些过了。”
“御史凭风闻奏事,我身为御史台主官,自是不能坏了规矩。”沈砺敛容道。“你们想写什么便写,不必顾忌我的喜好。”
“更何况,朝会上弹劾我的人还少吗?”他自嘲地补了一句。
那下属许是被他这一套滴水不漏的言辞镇住,踟蹰了一会儿,没想出别的法子,只好告退。
待他离开,沈砺的目光顿时暗沉下来。
如果他没记错,这人是谢家的党羽。
崔述刚倒,谢家就又缠了上来。
不同于崔家,谢家曾用青崖书院和京郊刺杀之事对他进行过试探。了结这些案子的过程中,他虽未依靠谢家的支持,以此避免了谢家的要挟,但谢弘远并非庸人,只要派人去查,就会知道他新选的合作对象是宜阳公主。
是与宜阳公主共同进退,在皇帝面前为她辩驳,还是忘恩负义,对她遭受的攻讦冷眼旁观?
谢家的人借下属之口,从他这里得到了答案。
沈砺忍住立刻写信给萧元昭的冲动,再次细看了一遍下属留下的奏状。
钱信之事已在昨日朝会上爆发,吴潜处理得当,皇帝未置恶语。
顾老是在致仕之后才被殿下请去田庄,做的也都是利国利民之事,还分别在三推之地和云州为皇帝的“祥瑞”做出过贡献。
青崖书院与田庄比邻,老师与殿下这才多有来往,此事皇帝亦知晓,应是不会引起怀疑。
殿下同其他几位重臣的往来,除了周大人之外,皆止于其家眷。这在玉京实属寻常:每个月京中都有数场宴会,参与者不仅有世族勋贵家的夫人、娘子,还有宗室女眷。
至于周大人,就更不必担心。以殿下的聪明程度,与周大人的往来定是君子之交。
沈砺在心中将最前面的几条弹劾一一辩驳过后,指节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
那奏状所陈之情由轻至重,直到最后一页,才抛出了最重的筹码:
“宜阳公主借屯田之便,印书之利,从各处招揽士子,使其得见天颜之前,先对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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