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街市上突然热闹了起来，许多人牵着孩子，或是三两相伴，一同朝一个方向涌动。
泠羲猜想估计是一同结伴去看鱼灯，便与暮野一同随着人流朝城外走去。
她对此地有些印象，再往前走些便是灵照山，山脚下有一小小村落，夏日里门前的湖里会种满荷花。
冬日里天黑得快，青黛色的山隐在微暗的夜色里，但山底下缤纷的鱼灯却折射出瑰丽的色彩。
暮野瞧见那山，凑近泠羲耳边问：“师姐，你当初就是在这山上作的诗？”
他刚刚将那幅墨宝收进了自己的芥子袋中，他要好好珍藏的。
泠羲远眺寒山，若不是有这样的巧合，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句并不押韵的诗文。
那年她才十六岁，第一次被神殿带去断云江参与战役，去的路上她甚至有一丝放松，因为总算不用在神殿的暗室中安家了。
可战场上的累累白骨与残肢断臂堆在她面前时，她恶心得好几日无法进食。她所做的一切心理准备，都不堪一击。
回程的途中，更是刷新了她的认知。其中不仅有战役之下的百姓艰难求生，还有被暴戾之气影响而愈发风魔的偏激残忍。
灵照山并不算高峰，那日她未用灵力爬至巅峰，看见远处萧瑟的城乡，只觉得无限悲哀。
神殿教她，提高修为与实力，是为了让黎山在四地斗争中不会落败。
可是不该是这样，不想落败的本质是不愿北玄被战火侵袭，若只是为了压过其他三地，那么永远有无法停歇的战火。
战士无法归家，百姓无法安居，这些都有何意义？
神殿错了，她也错了。
“当时我独自站在山顶的时候，想的是总有一天我会让这战火停下来。”
暮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犹然觉得震撼，就像他今日听闻这句诗出自她手，那种震撼。
他识字后曾反复读过这句诗，却未曾问过一句出处。
“师姐已经做得很好了，战火已经停下十年了。”
泠羲摇头，不够，还不够。
她接受神谕，并不是想要什么帝主之位，而是若能换得天下归元，才是最终的目标。
否则所谓的帝主之位争夺，不过就是新的一场战役，受伤得还是底下的芸芸众生。
泠羲二人随着人潮来到了山脚下，鱼灯便在古巷中游动。
竹骨为身，薄纸做鳞，绘以朱红青绿，通体透亮。
锣鼓声声中，大鱼小鱼穿巷过桥，摆尾回旋，似在水中畅游。烛火迎着灰白的墙，流光摇曳。
“年……年……有……余。”男人抱着孩子，妇人拿着小型的鱼灯，一字一句地教孩子说吉祥话。
人间温暖，一切祥和。
泠羲想，这才是她为之努力的目标，而非圣石，而非帝主。
*
两人最终还是没能在此地多待几日，因为此地实在没什么好玩的，泠羲也不太吃得惯这边的饮食。
然而，就在此时，血月楼传来有关于神殿的最新消息。
泠羲一想，干脆还是去伏龙城吧，刚好与冷心谈一谈，彻底将血月楼改制，收入黎山隐锋堂中。
于是，二人又启程前往伏龙城。
伏龙城倒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似乎是有节日就热闹一番，管他究竟是什么节。
照样的灯火通明，照样的醉酒当歌。
但血月楼却多了一丝忧伤。
楼中的人大多没有家乡，没有家人，唯一能称作“家”的地方就是这座楼，至少有并肩作战的伙伴。
泠羲来时，楼内大殿中央摆着巨大的火把，还未点燃，一旁还堆着许多火炉与酒水。
冷心穿了身素衣，在年节到来之际看上去有些萧条，但她却弯着唇，跟泠羲解释：“泠羲姐姐来得正好，今晚大家要一起喝酒、跳舞。
她声音有些低沉，“一年也就这么一回，大家都想开心开心。”
泠羲扫过她的腿，也许找到枯荣生骨草，能治好她的腿。但眼睛恐怕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眼球和手脚不同，太过精细，再好的机关师也做不出来。
她声音柔了一些，只道：“今晚不谈情报，好好过个节。”
广仇见到暮野很是很高兴，他双手各拿着一大把烤串，喊道：“还不来帮忙？”
暮野看到广仇这张脸就想起他神神秘秘地吊了他半天胃口，最后来了那么一句，但他还是卷起了袖子跟了过去。
广仇用肩撞了撞暮野，“你还是挺开窍的么。”
暮野以冷哼一声，作为回应他的调侃，都是他乱七八糟地出了一堆没用的主意。
信一个孤身人士的恋爱技巧，往往没有好结果。
天色稍暗时分，火把被燃起，在夜色中暖融融地烧着。
又烧了数个炉子，有些用来温酒，酒壶边烤着一圈栗子、玉米，更大些的炉子则是用来烤些肉食。
不一会儿，酒香与肉香一同交织在风中。
泠羲站在楼上，瞧见暮野站在人群里一起忙活，少年绯色的身影比从前多了些沉稳。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立马转身朝楼上挥手。
冷心察觉到了泠羲的变化，带着笑意说：“泠羲姐姐，待会一起下去吧，他们在楼中用的都是代号，并不知道你与暮公子的身份。”
代号？泠羲没听暮野谈及此事，她问：“所以你与你兄长的名字也是代号？”
冷心轻轻摇头，不一样的，她与哥哥从今以后都会用这个名字，便就不是代号了。
她道：“广仇当初被百家追杀，所以他自己给自己取了‘广仇’，江谷是被父母卖掉换粮食的，来血月楼的梦想就是能吃饱饭……”
冷心将血月楼中的代号一一细数给泠羲听，有些代号特殊，有些朴实，但无一例外都隐藏着一段血泪。
乱世之中，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要下去吗？”冷情缓缓走近，轻声问起冷心。
他还是很冷淡，眼里只有冷心一人，连招呼都不打。
泠羲与冷情碰面的次数极少，每次都会被他身上的剑气惊讶到，即便是学宫中最厉害的剑修也不会像这样，剑气盈满自身。
包括暮野也修剑术，而且修得相当不错，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锋芒毕露之感。
她思忖了片刻，突然问：“这是天赐之力？”
冷情肉眼可见地剑芒更甚，冷心握住他的手才又稍稍压下些。
冷心“看”向泠羲，笑道：“泠羲姐姐好眼力，哥哥的天赐之力正是剑骨。”
这样的天赐之力几乎无需隐藏，千年前还有部分世家会特地培养这种人，作为杀器。
而现在的冷情已然是个大杀器了。
“剑骨焚心，要多加小心。”
泠羲眸光微暗，天赐之力实在是特别的存在。
冷心握着冷情的手，对泠羲笑道：“哥哥为剑，我为鞘，不妨事。”
三人一同下楼，泠羲的到来引发了不小的猜测，加之暮野坐在她身边，动作亲昵，而暮野本就是突然空降的，众人便更好奇了。
但冷心只是介绍泠羲是她的贵客，让大家不得妄加揣测。
中央的火树劈里啪啦地燃烧着，火星卷着夜色往上飘。
众人围坐成圈，有人捏着青瓷酒杯小口抿酒，有人则直接用大碗碰得叮当响，笑声混着风声闹得热烈。
炉上的肉串烤得油滋滋往下滴，混着浓烈的酒香，让人闻着发昏。
暮野一心给泠羲拆着肉串，泠羲见他动作熟练，随口问：“你不去陪他们喝酒？”
“为什么要陪他们？我只想陪着你。”
自从上次喝醉了，暮野便对自己的酒量有了充分的了解。他才不要喝得酩酊大醉，让泠羲照顾他。
炉子的火光映照出暮野专注的侧脸，他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头发也显得有些毛茸茸的。
泠羲有些手痒，很想揉一揉他的发，但忍住了。于是她视线下移，便见火光映照下微微有些肉感的唇珠。
暮野一转头就见到泠羲有些迷蒙的眸子，她的脸被烤得微微泛红，像是有些喝醉了。
他笑道：“师姐你怎么像喝酒了？”
泠羲没有回复，他便凑近了些，鼻尖轻嗅，“师姐，你喝酒了？”
他低头一看，泠羲手中不知何时捏了个酒杯，已经空了，显而易见。
这时，一旁有人抚起弦乐，悦耳清亮，有人拍手打节拍，有人跟着哼起调子。
喝得脸颊通红的人，脚步虚浮着站起身，拽着身边人一起，踩着琴声节奏胡乱踏歌。衣袖翻飞，脚步踉跄，却兴致高涨，歪歪扭扭连成一片舞影。
暮野取下她手中的酒盏，握住泠羲的手，“师姐，要不要去楼上？”
下面太吵了，他怀疑他说话，泠羲一句都没听见。
泠羲侧头去看周围，火光映着一张张酣畅的脸，无拘无束，尽兴又热闹。
而冷心与冷情开了个场后，人便不见了，只有广仇被人拉着又是跳舞，又是喝酒。
两人从人群中偷偷溜走，也无人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暮野用披风裹住泠羲，担心刚被火烤着，再吹寒风会生病。他一路将她按在胸口，小心翼翼地带着她上楼。
然而，那兄妹二人早已转移到了楼上，一同朝泠羲和暮野看过来。
冷情的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暮野怀中，他低头去看，却见泠羲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酒的模样？
不仅如此，她还从披风中露出了她提上来的一壶酒。
“师姐，你没喝醉？”
泠羲眨了眨眼，她酒量好得很，怎么可能那么两杯就喝醉了。
“我的酒量，喝倒五个你，都没问题。”
暮野白担心一场，没好气道：“师姐，可惜了这世上只有一个我。”
冷心笑笑：“泠羲姐姐，房间让楼中的人给你安排好了，就在身后这间，喝多了也没关系。”
话罢她扯了扯冷情的袖子，冷情便推着她下楼了。
人走了，暮野放肆了许多，他用手背贴了贴泠羲的脸颊，“那商时说你不善饮酒。”
泠羲只是笑，商时鬼精的，只怕当时也不信任暮野，所以胡诌呢。
“进屋去？”
泠羲摇头，“身上一股酒味儿，想吹会儿风。”
于是，暮野搬了个躺椅出来，二人盖着披风在檐下吹风。
“师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能喝酒？”
泠羲却道：“那你呢？不告诉我你的代号？”
暮野眼神闪烁，这……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越是这样，泠羲就越好奇，眼神追着他问。
二人僵持了半晌，暮野摸了摸鼻子，闷声道：“……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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