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如约而至，偌大的黎山一下子就空了。
连见惯了这场面的泠羲，都品出几分冷清。她单手抵着头，自嘲地想她果然还是喜欢热闹一些。
“女郎。”素荷竟然罕见地与商时一起出现在了泠羲面前。
泠羲有些惊讶，但只是问：“今日要归家了？”
素荷点点头，虽然泠羲对他们都十分包容，寻常回家的机会也不少，但由于晓芙的眼睛，她也不敢经常带她出去。可以说如果没有映雪居这个庇护所，晓芙的生活只怕更困难。
泠羲笑笑，从芥子袋中取出两个颇为喜气的钱袋，“多买些东西回去。”
商时眼巴巴地看着，却见泠羲将两个都给了素荷，当即睁大了眼睛，“女郎，我没有吗？”
泠羲一时哑言，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少过你的？刚刚那是给晓芙的。”
话罢，商时接过赏金，又说了两句吉祥话，便喜笑颜开地随着素荷一起退下。
泠羲莫名觉得有哪里奇怪，还没等她得出结论，宫漪等人也一窝蜂涌了进来。
她照旧分发赏金，发完了才问：“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玩？”
羽裳本就长相甜美，在拿到钱袋子那刻，更是笑得明媚极了。
她掏出个小册子给泠羲看，“我们四个已经计划好了，打算先去这里爬山，然后去徵明的家乡尝尝酥锅……”
泠羲随口问：“你们四个？商时不去吗？”
宫漪笑得一脸暧昧，“他不放心素荷，要送她回家呢。”
泠羲一愣，这么多年也没见素荷回家路上会遇见什么危险，看来是献殷勤去了。
她了然地笑笑，“好了，途中要注意安全。”
众人离去，映雪居也变得空落落了起来。
泠羲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但今年居然觉得有一些不能忍受。她不免去想，是不是人重新对生活产生兴趣后，就会本能地趋近温暖和欢乐。
“师姐。”
当然，冷清是永远不会冷清的。
暮野那张昳丽的脸出现镜中，二人默契在镜中交换了个眼神。
“师姐在挽发吗？”
泠羲点点头，但很可惜她会的发式少之又少，而暮野跃跃欲试地挽起一缕乌发。
“师姐，不用一直盯着我，要对我有点信心。”
泠羲对他很有信心，毕竟从描指甲就能知晓他是有些手艺在身上了，“还没问过你，怎么会这些？”
暮野动作未停，手指穿过顺滑的发丝之间，笑道：“看一看就会了，不难。”
是这样吗？这种认知，泠羲只有在修炼时能体会到。
人或许真是各有所长，比如晓芙，没有系统学习过培育灵植，却能认出上百种花草，并且培育得不比灵植司送去镜心台的差。
她盯着镜中少年一脸的专注，“那看来我真的很幸运，身边都是些天才。”
“天才”二字竟然是从东洲公认的天才口中说出的，暮野俯身贴近泠羲的发，“师姐快选选要什么发饰，否则天才也猜不出你的心意。”
泠羲对暮野的手巧有了新的认知，她仔细看了看，越发觉得这个发型似曾相识。
暮野很快便肯定了她的猜想，“是第一次来映雪居时，看见晓芙帮你拆头发，所以就学会了。”
忆起当时，泠羲也没想到二人会有今日这番亲密，她坦言：“当时答应师尊，其实只是敷衍一下，没想到你会来。”
暮野将下巴搭在泠羲的肩上，声音愈发亲昵，“来黎山的一路上我都想着要去广阔天地了，但我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师姐，好像从初见，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泠羲捏了捏他的耳朵，笑道：“控制一下，该出发了。”
*
灵照山下的小城名叫万苏城，距离黎山有些距离，更偏东一些，气候也就温暖许多。
此地虽不是什么富裕之地，却有些书香底蕴。
也许是此地的松烟墨有些名气，吸引了不少读书人，所以入目可见的都是挂在铺前龙飞凤舞的题字。
“我的最初记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当时跟个野人似的，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明白。结果在街头流浪了七天，被一个老头痛骂有手有脚还要出来乞讨。”
暮野绘声绘色地学着那老头的语气，眼神中却划过一丝怀念。
泠羲却很好奇，若说暮野的初始记忆中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那他不管是识字还是修炼，都未免学得太快速了一些。
“所以你识字用了多久？”
暮野牵着泠羲在街头穿梭，“应该……三个月？就我刚刚说的老头，是个老学究，听说原本在学堂教书，但他呢脾气古怪，没多久就被辞退了。”
都说文人墨客不喜铜臭，但那老学究正相反，他认为读书就是为了挣钱。所以借着识字，到处敛财，年轻时便积累了不小的财富。
“可惜他是个守财奴，连娶妻生子的钱都不肯花，便一生孤寡。”
年老时也许是因为实在孤寂，也许是见暮野当时还有些傻，给口饭吃便能让他干活。
“所以我就被他带回了家，他有空没空就会教我读书识字。”
泠羲默默听着，虽然暮野口中说得平淡，但那段日子恐怕过得也没那么简单。
老学究的古怪脾气，就注定了不会对他人多慈爱。
“他对你好吗？”
也许是回到了过往的环境中，暮野的心情低落了许多，“谈不上好不好，只要我有用，他总不会虐待我。”
在认识泠羲之前，他没觉得那老头对他不好，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样子是好的。
可是泠羲对他太好了，对比之下就惨烈许多。
但时间似乎就是有抹平一切的能力，他重返此地，竟然也不像离开时那般厌烦了。
“有用”真是个残忍的词，泠羲何尝不是被这两个字困住多年。
她想起暮野刚来她身边时，处处想要发挥自己的作用，也许就是这种环境造成的吧。
“师姐，这没什么的，连爹娘对亲子都会有这样势利的心思。”
他顿了顿，又道：“能成为师姐身边有用的人，我也很开心。”
二人走到一条巷子前时，暮野突然顿住脚步。泠羲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巷中堆放着杂乱的草垛，但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暮野面对泠羲困惑的眼神，他指了指那堆杂草，“曾经这里有几个劫族孩子。”
泠羲眼神暗了暗，不用问也能知晓是什么结局。
冷心的过往就是大部分劫族的同样经历，她见过的，可是没有办法改变。
“我当时很想做些什么，但那老头说啊，人活在世上，就得拔光自己的刺，不要成为那个特立独行的人。”
不要与世俗对抗，不要试图救天下之敌，更不要给他惹麻烦。
泠羲没想到这趟旅程，竟然是伤感的。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太过想当然，默认回到家乡就会是开心的。
她捏了捏暮野的手心，“鱼骨对鱼来说至关重要，可于人族而言鱼骨扎嘴，便称为‘刺’。”
不利于他人的便称作“刺”，但这鱼骨本身并没有错。
暮野沉默地看着那片空地，当初他并没有那么勇敢，没有像在问心镜中那样去对抗一切。
他曾经自认为的什么都不怕，其实都是自欺欺人。
他朝泠羲勾出个浅淡的笑意，“师姐，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勇敢的，可以有刺的。”
“是啊，谁让我就喜欢龇牙咧嘴的小狗。”泠羲故意戏谑道。
暮野神情一凝，没想到泠羲竟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上次他在包厢中这样说，还被她捂住了嘴。
他半天才吐出一句，“师姐你学坏了。”
忧伤的氛围似乎被这句话终结了，事实上暮野也就在此待了三年不到，能回忆的东西少之又少。
他道：“自从在师姐身边，半年多的经历好像比过去五年都多。”
泠羲何尝不是这么觉得，五年前的日子过得那么漫长，但在记忆中打捞一圈，值得回味的竟然寥寥。
而醒来后的大半年，似乎还没做什么，时间唰地就溜过去了。
暮野扣紧泠羲的手，拉着她继续往城中走，“不提这些了，先去吃饭。”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带着泠羲左转右转，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但考虑到泠羲应该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用餐，他一时有些局促。
然而，泠羲却径直寻了个靠里面些的位置。
她了然地笑，“什么眼神？觉得我从来没吃过这些？”
泠羲确实很少出去吃东西，但角玟和宫漪极会找吃的，黎山脚下的都城里大大小小的神仙铺子都被她们寻了个遍。
暮野眉头一挑，眼中迸发些神采，他连忙说着：“对不起，太小看师姐了。”
他又找店家要了块抹布，将桌子重新擦了一边。
“你小子，俺就说怎么瞧着你眼熟，就你小子每次来都要擦桌子，俺家媳妇一天擦十几遍还不够干净哇？”
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端来烤饼，他刚刚忙着没转头还没瞧见暮野，这会儿一眼便将他认出。
暮野自然地接话，“武叔，你还记得我呢？还是你烤的饼最正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着头用刀帮泠羲将饼切开，“师姐，这边还有酱汁，但是有些辣……”
那汉子瞧了瞧暮野，又瞧了瞧泠羲，笑道：“怎么不记得？俺家媳妇老说你长得好，俺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暮野动作一顿，这话可不兴说。好在很快又有客人来了，那男人又忙碌了起来。
“师姐，想笑就笑吧。”暮野一头黑线，“放心，长得好是我在他们心中唯一的优点了。”
泠羲压着笑意，夹了块烤饼，外壳香脆，里面是浸满汤汁的肉馅，入口鲜香。
她一边吃一边盯着墙上的菜单，写着各种馅的烤饼、烤包子还有一些她根本没听过的的面食。
“这边的麦子，年产量很高，面食种类果然也多。”
暮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直言：“我从前听城中的人说过，这几年没有战争，收成也好了很多。”
而此地离断云江也就隔了两座城池，黎山与霁州交战那几年，对这里的庄稼收成影响极大。
泠羲凝眉思忖了片刻，有战役当然是不一样的，修士作战往往会用毒，被毒液浸染过的土地，数十年内都无法种植。
说到底四地的博弈，伤得都是百姓。
“好吃吧妹子，俺家可都是现做的，保管新鲜。”
那汉子许是好奇泠羲的身份，便得了空闲又凑了过来。他拍了拍暮野的肩膀，打趣地问：“都说你去修仙了，看来是真的了。”
暮野这个混不吝的小子还是一副桀骜的模样，可他身边这位显然就是仙子啊，仙气飘飘。
“是真的，武叔，这是我……”暮野顿了顿，看了眼泠羲，说“这是我师姐。”
“这是你师姐啊，俺还以为是你……师姐呢。”
那男人憨笑着挠了挠头，将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泠羲朝他笑了笑，他笑得便多了分羞涩，但接触到暮野逐渐不善的眼神，他连忙移开眼神，“那小五也说去修炼了，是去寻你了吗？”
暮野的眼神却暗淡了下去，但还是笑道：“不知道，没再见过。”
“武叔，来三个烤饼。”
“来了来了。”
泠羲瞧出他的失神，微微拧眉。这可不是不知道的神情，反倒像是……
暮野勉强一笑，验证了泠羲的猜想，“小五死在厄城，他是劫族。”
这顿饭似乎注定吃不好了，暮野将泠羲没吃下都解决了干净，“对不起师姐，总是提起不开心的事。”
不开心的哪里是泠羲，分明是他啊，可能他回来之前也没想过，物是人非更让人伤感吧。
泠羲握住他的手，“既然不开心，就换个地方吧。”
暮野却道此地今晚会有一年一度的鱼灯会，想让她看完了再走。
泠羲当然应允，她常年都在黎山，见惯了繁华的灯会，却是第一次听说鱼灯。
二人便沿着城中闲逛，打算等到傍晚再去看鱼灯。
万苏城毕竟只是个不大的山城，可逛的地方并不多。
但暮野想了想，带泠羲去了一条挂满墨宝的胡同，那胡同上方用暗色的油纸伞隔绝了天光与雨水。
两侧则挂满了墨色的山水画，和飘逸的诗词、题字。
“这是临摹的应许白的《大雁南飞图》？”
泠羲能轻易地辨别每一副图的出处，她赞道：“居然能临摹出真迹的九成，这位画师的画技不差于应许白。”
泠羲年少时喜爱生杀之术，对这些还不甚了解。
但成为少主后，虽不似人间女子学习琴棋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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