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档案室里的单子

档案室在办事处后院西头,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混着墨味扑出来,呛得苏梨偏了偏头。

屋里没开大灯,只顶上吊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黄黄的光勉强照到屋子当间。靠墙三面都是木架子,架子上的纸捆用麻绳扎着,一摞压一摞,堆得快顶到天花板。有些捆松了,纸角从绳缝里支棱出来,像没梳好的头发。

老瞿在她前头半步,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缸壁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他往屋子最里头那个角落抬了抬下巴:“那边的,拢完登记造册就行。”

说完就回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下了,从抽屉里摸出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低头看一份什么文件,不再管她。

苏梨把棉袄袖口往上撸了撸,走到角落。这堆东西比外头的更杂,有牛皮纸袋,有散页,有订成册的,还有几张没头没尾的单据夹在中间,像被谁随手塞进去的。她蹲下来,先看最上头那一捆的标签,毛笔字写的,墨色淡得快要看不见:七三年冬,煤。

她解开麻绳,把纸捆搬到桌上,坐下来一张张过手。

前几张没什么。十一月的煤票收据,十二月上半月的领用单,经手人签名都是办事处后勤的老周,字迹一个样,数字也平。苏梨翻得快,眼睛扫过去,数字在她脑子里自己排开,一张挨一张,像排队报数。进多少,出多少,余多少,对得上,过。

第二捆是杂项,棉絮、炉子、白菜,各街道报上来的冬储登记表,零零碎碎。她翻到一半,手指停了停。表上第三街道报的白菜数目跟后头附的实发数差了三十斤,可备注栏里写了个“补”,没写补的什么。她把这个记在笔记本角上,画了个圈,接着往下翻。

第三捆刚解开,账眼就响了。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声音,是那些数字忽然从纸上站起来,挤在一块儿,你推我我推你,推不平。苏梨的手指在一张单据上停住。

冬煤报销单,第七街道,落款去年腊月。数字是平的,进项、出项、经手人、审批,一样不缺。可她把这张单子跟前头十一月的煤票收据并排一放,眼睛就挪不开了。单子的墨色亮,亮得不该。腊月的单子,搁在这堆里捂了一冬,纸该发脆,墨该沉进纸里去,可这张单子上的字,黑得发青,像刚写上去没几天。

她又抽出第二张。也是第七街道,也是冬煤,落款腊月廿三。墨色一样亮。

苏梨把两张单子举到灯泡底下,歪着头看纸边。十一月那沓的纸边毛了,一碰就掉渣;这两张的纸边齐整,手指头搓上去,还有点韧。

她把单子放回桌上,指头压在上头,没动。屋里静,老瞿翻文件的窸窣声从门口传过来,隔了半个屋子,听着远。

苏梨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老瞿低着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没往这边看。

她把那两张单子从一摞里抽出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合上,又把剩下的单据按原样码好,麻绳松松地绕回去,没系紧。做完这些,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铅笔头抵在纸上,写了个“第七街道”,底下写“冬煤,腊月,两张,待核”。

“待核”两个字写得比旁的慢。她盯着这俩字看了看,又在上头添了一行小字:“墨色与十一月不符。”

写完把笔记本一合,压在单据捆底下,只露出个边。

她接着往下拢。第四捆、第五捆,账眼没再响。数字排队排得顺,偶尔有对不上的,翻两页也就找着了出处,是正常的补记。苏梨的手没停,脑子里却一直挂着那两张单子,像有根线从笔记本里伸出来,拴在她手指头上,动一动就扯一下。

拢到第六捆的时候,门口有动静。老瞿站起来了,端着那缸子水走过来,脚步慢,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苏梨没抬头,手底下翻着单子,嘴里报了个数:“第三街道的白菜数,表上跟实发差三十斤,备注写了个‘补’,没写补什么。我记了一笔,回头得问。”

老瞿在她桌边站定,缸子搁在桌角,水汽往上飘。

“问谁?”他说。

“问交表的人。要是补的数目有底子,附在后头就该有张收条;没有收条,这三十斤就是个窟窿。”

老瞿没接话。苏梨这才抬起头看他。他站在灯泡底下,脸上一层油汗,老花镜摘了捏在手里,镜腿儿一开一合地掰。

“拢得怎么样?”他问。

“快了。”苏梨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让他看见里头的字,“还剩两捆。”

老瞿往那堆单据上扫了一眼,目光在苏梨手边停了一停。她手边就是那捆被她重新码好的第三捆,麻绳松松垮垮地搭着。

“这捆解开过?”他问。

“解了,对不上,又码回去了。”苏梨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没停,把第六捆的麻绳解开,“第三捆里头有几张单子我抽出来另放了,回头登记的时候单列。”

“哪几张?”

“第七街道的冬煤报销,两张。”苏梨说得平平的,跟报领料数一个调子,“墨色跟旁的差太多,我拿不准是后补的还是怎么的,先搁一边,等问明白了再归册。”

老瞿把老花镜重新架上,往她笔记本那边探了探头。苏梨没拦,把笔记本翻开,露出“第七街道冬煤腊月两张待核”那行字,底下那行小字她用手指头虚虚地盖着。

老瞿看了两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眯。

“七三年腊月的煤单子……”他念叨了一句,声音低,像跟自己说话,“那阵子办事处换过一回会计,交接的时候乱,好些单子是后头补的。”

苏梨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显:“后补的也该有个补记说明。这两张上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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