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蹲守三天
档案室的煤炉子封了一夜,早上老瞿捅开的时候,火苗子从炉盖缝里往上舔。苏梨进门,把棉袄上落的霜拍在门槛外头,手套摘了塞进兜里,坐到昨天那张桌子后头。
老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登记册往她这边推了推,又回门口坐着去了。
苏梨翻开册子,昨天誊的那三页还在。她把铅笔削了削,笔尖在纸上试了个道,从第三捆里抽出那两张第七街道的冬煤报销单,搁在桌面上。今天不看这两张。她把十一月那沓煤票收据整捆搬过来,又从架子上翻出十二月上半月的领用单,两份并排摊开。
她要比的是墨。
腊月的单子后补也好、正常也罢,同一时期经手同一批煤的人,签字落笔总该有个先后。她把十一月收据按日期排开,一张张看落款。老周的签名她认得,笔画粗,横平竖直,收笔往右上挑,像用扁担挑东西。十二月的领用单上也是老周,字比十一月潦草些,大概是年底忙,笔划连了。
再翻到那两张第七街道的报销单。签字的也是老周。可这俩签名跟十一月、十二月的老周,不一样。横不粗,收笔不往上挑,规规矩矩的,像是照着老周的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苏梨把两张单子跟十一月的收据并排举到窗边亮处,歪着头看。墨色沉浮的差别在光底下更清楚:十一月那沓的字,墨吃进纸里,纸背透过来是灰的;这两张的字,墨浮在纸面上,纸背透过来还是白的。
她放下单子,翻开笔记本,在“墨色与十一月不符”底下添了一行:“签字非老周手笔,横不挑,描的。”
写完又看了看,把“描的”两个字圈了。
上午过了一半,老瞿起身去锅炉房打水,路过苏梨桌子边上,脚步没停,只拿眼风扫了一下她摊在桌上的纸。苏梨没抬头,手底下翻得慢,一张一张过。老瞿打了水回来,坐回门口,又看了她一眼。她还是没抬头。
第二天她来得更早。
老瞿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跺了会儿脚,棉鞋底子冻得发硬。进了屋,她把昨天排好的十一月、十二月两沓单据原样摊开,又从架子上翻出今年一月的领用单。三沓并排,老周的签名排成一行。十一月粗,十二月草,一月又粗回来。中间那两张第七街道的,夹在一月和十一月当中,像三根扁担里混进来两截直尺。
她没急着下结论。把三沓单据里凡有老周签字的都抽出来,按日期排成一长溜。四十多张,铺了半张桌子。苏梨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头在签名上点着,点一张,心里记一笔。点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她停住了。这张一月的领料单上,老周的签名横也粗、收笔也挑,跟十一月一个样。可日期是一月廿二。腊月换会计,乱是乱,老周的字没乱过,一直是那个挑法。
那两张第七街道的,不是老周写的。
苏梨把两张单子抽出来,跟一月的领料单并排放着,又看了半天。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把昨天那行划了一道,重新写:“老周字有挑,一月未变。第七街道两张签字无挑,非老周。待查谁经手。”
写完这行,她没停笔,底下又添:“发煤经手人另有其人。”
第三天。
苏梨到的时候,老瞿没在门口坐着。她往里走,看见老瞿蹲在最里头那排架子底下,正把一摞散页往牛皮纸袋里塞。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有点不自在,手底下塞得更快了。
“找点东西。”老瞿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梨没问找什么,走到自己桌子后头坐下。她把三天来排好的单据归回原处,只留那两张第七街道的报销单在桌面上。然后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铺开,铅笔头抵上去。
核账附记。
她写得慢。第一行写比对方法:同期冬煤票据墨色、纸边、签字笔迹三项对照。第二行写发现:第七街道两张腊月报销单,墨色新于同期,纸边韧于同期,签字无老周笔迹特征。第三行写处理:单据已抽出单列,待核。
写到“待核”俩字,她停了停,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小点。然后她换了个说法,把“待核”改成“请核”。改完看了看,又添一句:建议向腊月发煤经手人当面核对领用记录。
没写“舞弊”,没写“后补”,没写“伪造”。就写墨色不对、签字不对、请核。
写完她把附记誊了一遍,字写得比草底工整。誊完夹进登记册最前头,又把那两张报销单用回形针别在附记后头。
老瞿从架子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个没塞完的牛皮纸袋。他往苏梨桌上扫了一眼,看见登记册前头多了页纸,脚步顿了顿。
“那是什么?”
“核账附记。”苏梨把登记册合上,推到他面前,“三天比对下来,有两张单子对不上。我没往册上写,单列在附记里,您过目。”
老瞿把牛皮纸袋搁下,翻开登记册。他看附记看得慢,嘴唇跟着字动,看到“请核”俩字,眉头拧了一下,又往下看。看到“发煤经手人”几个字,他把册子合上了。
“发煤经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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