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魂归之日,东海极深处,云雾如墨,涛声似雷,一叶碧霞旛破雾而来,载着申公豹,悄无声息落在三仙岛外百丈礁石之上。

这三仙岛,与金鳌岛的喧嚣鼎盛截然不同。金鳌岛乃截教大本营,万仙汇聚,罡风浩荡,处处透着杀伐之气;而三仙岛远悬东海怒涛之中,常年被鸿蒙云雾裹绕,岛周暗礁林立,暗流汹涌,寻常舟楫甫近便被涛浪吞灭,便是修真之士,若无定海神针之类的至宝护持,亦难越雷池半步。岛上三仙洞,乃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清修三百年之所,洞前设混元金斗禁制,那禁制乃是通天教主亲传,神妙无穷,凡截教门人,非三霄亲召,纵有通天修为,亦难擅入分毫,三百年间,这禁制从未为外人开过一道缝隙。

申公豹立于礁石之上,衣袍被海风猎猎吹起,墨发凌乱,面容隐在云雾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他没有叩门,没有请见,甚至未曾运转灵力惊动岛中灵禽,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方素帕,那素帕叠作方胜之形,边角绣着细密的云雷纹,纹路陈旧,帕心一处褐色血迹早已干涸凝固,却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触目惊心——那是赵公明的血,是他从罗浮洞的石案上,小心翼翼收起的遗物。

他轻抬指尖,一声极轻的哨音划破涛声,不远处云层之中,一只丹顶仙鹤振翅飞来,仙鹤通体雪白,丹顶如朱,眼含灵慧,乃是三仙岛巡岛灵禽,通人语,辨善恶。申公豹将素帕轻轻置于仙鹤喙边,声音低沉,不高不低,恰好能被仙鹤听清,语气里无半分波澜,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劳烦仙禽,将此物,送予云霄娘娘。”

仙鹤低鸣一声,衔住素帕,丹目之中似有微光闪动,似是察觉到了帕上的血腥气与悲凉之意,振翅盘旋一周,方才调转方向,冲破层层云雾,向三仙洞飞去。

申公豹负手立于礁石之上,目光投向茫茫东海,涛浪拍击礁石,溅起丈高水花,打湿了他的靴角,他却浑然不觉。海风凛冽,吹得他袍袖翻飞,如欲乘风而去,可他的身躯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有惋惜,有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他不必叩门,不必多言,他知道,那方素帕,便是最好的“拜帖”;三霄见了那帕子,见了那血迹,见了那熟悉的云雷纹,便知他为何而来,便知他带来了什么消息。接下来,他只需等,等三霄的决断,等那扇尘封三百年的禁制之门,为他,也为赵公明的死,敞开一道缝隙。

此时的三仙洞内,却是一派岁月静好,与洞外的怒涛寒雾判若两个天地。

云房之外,碧霄正倚着一株千年古松,手中握着一柄羊脂玉梳,细细梳理着肩头一只花翎鸟的羽毛。那花翎鸟通体五彩斑斓,尾羽修长,眼如琉璃,性子极为调皮,不等碧霄梳理完毕,便歪着头,用尖锐的喙轻轻啄扯她鬓边的粉玉发带,啄一下便缩一下脖子,眼底满是狡黠。

碧霄生得娇俏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天真,被花翎鸟啄得不胜其烦,却又舍不得呵斥,只得一手轻轻护着鬓边的发带,一手放缓动作,嗔怪道:“别闹别闹——再扯师姐的头发,今日便不给你吃千年灵芝,看你还敢不敢调皮!”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涧清泉叮咚作响,透着几分娇憨,与平日里修道人的清冷截然不同。

花翎鸟哪里肯听,非但没有停嘴,反倒啄得更欢了,叼着发带死不松口,还扑棱着翅膀,蹭着碧霄的脸颊,一副撒娇耍赖的模样。

不远处的石凳上,琼霄正捧着一卷道书,见状笑得直不起腰,肩头微微颤动,她生得英气飒爽,眉眼间带着几分凛然之气,虽着素色道袍,却难掩那份锋芒,此刻笑起来,才稍稍褪去几分锐气,多了几分姐妹间的温情:“三妹,你便让它一回罢,左右不过一根发带,值得你这般与它较劲?”

碧霄气结,转头瞪着琼霄,鼓着腮帮子,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满:“二姐!你倒是帮它还是帮我!这畜生每日都来闹我,若不教训教训它,日后定要无法无天了!”嘴上虽这般说,手上的力道却愈发轻柔,终究还是舍不得伤了这只陪伴她多年的灵禽。

云房之内,云霄端坐于蒲团之上,对此番喧闹,恍若未闻。她身着一袭月白道袍,面容清丽绝尘,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清冷,却又藏着几分温润,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宛如月下寒松,不染尘埃。她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抄录《黄庭经》,笔下字迹端正圆融,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墨香袅袅,与洞内的檀香交融在一起,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安宁。三百年清修,三百年相伴,她们远离教派纷争,远离杀伐战乱,只在这三仙岛上,与灵禽为伴,与道书为友,以为这般平静,便能直至天荒地老,直至证得长生大道。

可这份平静,终究是脆弱的,如风中残烛,如水中月影,被一只仙鹤衔来的方胜素帕,击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仙鹤振翅落在云房窗外的石栏上,丹目低垂,轻轻将口中衔着的素帕放在窗台上,又低鸣一声,似是在禀报,随后振翅飞去,隐入云雾之中。

云霄手中的狼毫笔,骤然顿住。

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破坏了那方正圆融的字迹,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窗台上的那方素帕之上,瞳孔微微收缩,指尖微微颤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凝滞,那份温润清冷的气质,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与慌乱取代。

她认得那素帕。

那是兄长赵公明的旧物,边角的云雷纹,是她一千二百年前,亲手绣上去的。那时她刚化形不久,初学女红,手艺拙劣,绣得歪歪扭扭,赵公明却视若珍宝,日日带在身边,说是“妹妹绣的,便是最好的”,这一戴,便是一千二百年。她以为,这方素帕,会陪着赵公明,陪着他征战四方,陪着他讨回定海珠,陪着他,再回到这三仙岛上,与她们姐妹三人,再续前缘,再享安宁。

可此刻,那方素帕上,却染着干涸的血迹,褐色的血迹,顺着云雷纹的纹路蔓延,触目惊心,仿佛还能嗅到那淡淡的血腥气,仿佛还能看到,兄长浴血奋战、含恨而终的模样。

云霄缓缓搁下笔,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她起身,步出云房,每一步都似踏在冰面上,轻而脆,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被她周身的寒气冻结,仿佛稍重一分,便会将那份残存的希冀,彻底踩碎。她的面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微微抿紧,眼底的悲戚,如潮水般翻涌,却被她死死压制着,不肯流露半分——她是大姐,是三霄之首,她不能倒,不能乱,哪怕天塌下来,她也要撑起这片天,护住两位妹妹。

碧霄还在与花翎鸟斗气,见云霄从云房内走出,立刻转头,脸上露出娇俏的笑容,扬了扬手中的玉梳,笑道:“大姐,你看这畜生,又在闹我——”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云霄手中的那方素帕之上。

她认得那素帕,认得那边角的云雷纹,认得那是兄长日日带在身边的物件。可当她看到帕心那褐色的血迹,看到云霄惨白如纸的面容,看到云霄眼底那难以掩饰的悲戚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被冰雪冻结。

肩头的花翎鸟,似是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悲凉与冰冷,吓得浑身一僵,从她肩头跌落,扑棱着翅膀,慌乱地飞走,再也不敢回来。

碧霄手中的羊脂玉梳,“啪嗒”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两半,玉片四溅,如她此刻的心,瞬间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大、大姐?”碧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带着几分恐惧,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那、那是……那是兄长的帕子?那血迹……是兄长的?”

云霄没有答。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帕心的血迹,仿佛透过指尖,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心。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所有的悲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慌乱,都堵在喉间,如鲠在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望向仙鹤飞去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那早已远去的仙鹤,又似是在问自己:“门外何人?”

风过林间,传来仙鹤遥远的低鸣,似是在回应。

云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戚,已被一层冰冷的平静取代,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昆仑门下,申公豹。”

话音落,三仙洞前,混元金斗禁制骤然亮起,金光流转,神妙无穷,那道尘封三百年、从未为外人开启过的禁制之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两道缝隙……直至完全敞开,仿佛在迎接一场无法避免的浩劫,仿佛在为赵公明的死,奏响一曲悲怆的挽歌。

申公豹立于洞门外,见禁制敞开,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而入。洞内檀香袅袅,墨香未散,可那份岁月静好的安宁,却早已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悲戚与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三霄已端坐于云床之上,碧霄眼尾犹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它落下,眼底满是悲恸与愤怒;琼霄按剑在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剑身微微震颤,眼底的锐气尽数化作杀意,死死盯着申公豹,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错字,便会立刻拔剑相向,将他碎尸万段;云霄居中而坐,面色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清冷温润的模样,可那双握着素帕的手,指节仍泛着青白,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忍与悲戚,目光平静地落在申公豹身上,不悲不喜,却让申公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申公豹止步于云床之下,向三霄深深稽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垂首而立,声音低沉而平静,无半分多余的情绪,却字字清晰,传入三霄耳中:“贫道今日来,只为送还公明兄遗物。”

他顿了顿,抬眼望了云霄一眼,又迅速垂首,补充道:“三位娘娘信与不信,贫道皆无怨言。”他知道,三霄此刻心中悲恸,心中有疑,心中有恨,可他能说的,只有这些,再多的,他不能说,也不敢说——有些真相,太过残酷,太过黑暗,连他自己,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这三位久居孤岛、不谙世事纷争的姐妹。

云霄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素帕之上,良久不语。洞内一片死寂,唯有碧霄压抑的抽泣声,唯有琼霄按剑的指尖发出的细微声响,唯有洞外传来的涛声,声声入耳,更添悲戚。

“申道友。”云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洞内的死寂。

“贫道在。”申公豹垂首应答,语气恭敬,不卑不亢。

“你方才说,这是公明兄的遗物?”云霄的声音,依旧平静,可仔细听,便能察觉到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戚,那是不愿相信的挣扎。

申公豹沉默了片刻,喉间微微发紧,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是。”一个字,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也压得三霄,几乎崩溃。

云霄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帕心的血迹,仿佛变得愈发滚烫,她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申公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希冀,一丝恳求,声音轻柔了几分,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兄长……临终前,可有话留下?”

申公豹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罗浮洞中,赵公明送他出洞时的模样。那时赵公明虽身受重伤,却依旧神色坦荡,眼底满是不甘与希冀,他拍着申公豹的肩头,语气豪迈,带着几分期许,笑着说:“申道友,待我讨回定海珠,你我再把酒言当年。”

那话,不是留给三霄的,不是留给截教同门的,那是赵公明留给自己的,是他心中最后的期许,是他支撑着继续奋战的信念。他多想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三霄,多想让她们知道,她们的兄长,到死,都没有放弃,都还想着讨回定海珠,都还想着,再回到她们身边,再与她们姐妹团聚。

可他不能。

这句话,太过残忍,太过伤人。告诉她们,只会让她们更加悲恸,更加不甘,更加难以接受兄长离世的事实。与其让她们抱着虚无的希冀,不如让她们彻底死心。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云霄,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愧疚与无奈:“没有。”

云霄没有再问。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眼底的那一丝希冀,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戚。她缓缓将素帕叠起,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仿佛在安放她们姐妹四人,一千二百年的情谊,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素帕收入袖中,指尖紧紧攥着,仿佛只要攥得紧一些,就能留住兄长最后的痕迹。

“申道友,你且去罢。”云霄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谁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撕心裂肺与痛彻心扉。

申公豹起身,向三霄深深施一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一步步退出洞外。他知道,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一句也未曾提及。三霄的悲恸,他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赵公明的冤屈,他记在心里,却无法言说。他能做的,唯有送还这方素帕,唯有让赵公明,能得到一丝安息。

洞门外,碧霞旛早已等候多时,白额虎伏于云头,低低呜咽着,似是在为赵公明的死哀悼,又似是在催促申公豹离去。申公豹跨上白额虎,握住碧霞旛,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眼那敞开的禁制之门,没有再看一眼那洞内悲恸的三姐妹,碧霞旛一展,载着他与白额虎,飘然没入茫茫云雾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申公豹刚一离去,碧霄便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追出洞门,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消散在云雾中的碧霞旛,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声音颤抖,带着几分绝望与不甘,对着云霄哭喊:“大姐!你……你就这样放他走了?兄长的事,难道不问个清楚吗?他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云霄没有答。

她依旧立在云床之上,目光望向洞外茫茫的云雾,望向那涛声依旧的东海,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琼霄按剑欲追,脚步刚动,却被云霄抬手拦住。她的手,依旧苍白,依旧微微颤抖,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追了。”

“大姐!”琼霄猛地转头,瞪着云霄,眼底满是不解与愤怒,“他知道兄长的死因!他一定知道!我们就这样放他走,兄长的冤屈,何时才能昭雪?兄长的仇,何时才能报?”

“他说的,已是能说的全部。”云霄垂眸,目光落在袖中那方素帕之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彻骨的悲凉,“问不出的,问再多也无用;不该说的,逼得再紧,也不会说。”她知道申公豹的性子,孤傲隐忍,心思深沉,他不愿说的,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更何况,她从申公豹的眼神中,看到了愧疚,看到了无奈,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兄长的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背后,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而定海珠的失踪,恐怕也与这阴谋,脱不了干系。

碧霄扑通一声,跪倒在云霄膝前,伏在她的腿上,泪如断珠,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哽咽,带着几分绝望与无助:“大姐……兄长他……他当真去了吗?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我们还能……再见到他吗?”

云霄没有答。

她只是缓缓将袖中那方素帕取出来,覆于膝上,与碧霄并肩看着那褐色的血迹,看着那熟悉的云雷纹,眼底的悲戚,再也无法掩饰,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滴落在素帕之上,与那褐色的血迹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三妹,”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暮鼓余音,带着几分悠远,带着几分悲怆,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珍贵的过往,“你还记得一千二百年前,兄长第一次带我们去金鳌岛,拜见师尊的事么?”

碧霄摇了摇头,又猛地点了点头,泪眼中一片茫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的记忆。那些遥远的过往,那些温馨的瞬间,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兄长那坦荡的笑容,只剩下兄长那温暖的怀抱,只剩下兄长那句“妹妹别怕,有兄长在”,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那时你刚化形,修为尚浅,坐不稳青鸾,兄长便把你驮在肩上,小心翼翼地护着你,生怕你摔下来。”云霄的声音,依旧轻柔,眼底闪过一丝温情,那是属于她们姐妹四人,最珍贵的回忆,“师尊见了我们,问:‘你三人为何修道?’琼霄说:‘为证长生,永脱轮回之苦。’我说:‘为了却生死,护我所爱之人。’”

云霄顿了顿,泪水淌得更凶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说:‘为了跟兄长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在碧霄的心上,她伏在云霄膝上,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悲恸,无声恸哭起来,肩膀剧烈颤动,泪水浸湿了云霄的月白道袍,也浸湿了膝上的素帕。她多想,时光能够倒流,回到一千二百年前,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日子,回到兄长护着她、爱着她的日子,那时,她们姐妹四人,相亲相爱,无牵无挂,没有教派纷争,没有杀伐战乱,没有生离死别,只有无尽的温情与安宁。

“那时师尊便说:‘你兄妹四人,情根深种,执念太重,日后必为情所累,必遭劫数。’”云霄轻轻抚着碧霄的发顶,动作温柔,如同一位母亲,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师尊早便看见了今日的结局,早便预知了这场劫数。你我……却看不见,也不愿看见。我们总以为,只要我们姐妹三人,守在这三仙岛上,只要兄长平安顺遂,便能避开所有的劫数,便能永远在一起。可我们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太愚蠢了。”

琼霄站在一旁,咬着嘴唇,泪水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她缓缓松开按剑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杀意,渐渐被悲恸取代。她想起了一千二百年前,兄长驮着碧霄,牵着她与云霄,一步步走向金鳌岛的模样;想起了兄长为了保护她们,与强敌奋战的模样;想起了兄长每次外出归来,都会给她们带回来各种奇珍异宝,都会笑着说“妹妹们,兄长回来了”的模样。那些温馨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尖刀,一刀刀,刺在她的心上,让她痛彻心扉。

“大姐,那我们……怎么办?”琼霄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绝望,带着几分无助,“兄长死了,定海珠也丢了,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兄长含恨而终吗?就这样,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吗?”

云霄没有答。

她只是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洞外苍茫的海天,望向那只盘旋不去、似在等什么的白鹤,望向案上那三枚余温未散的玉简——那是赵公明临走前,留给她们的,说是“日后若有危难,可凭此玉简,寻我相助”。可如今,玉简尚在,兄长却已不在,那三枚玉简,再也无法给她们任何庇护,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悲恸。

很久,很久。

云霄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打破了洞内的死寂:“将阵图取来。”

琼霄一怔,猛地抬头,瞪着云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大姐?你……你要做什么?那九曲黄河阵图,乃是师尊亲传,威力无穷,却也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生灵涂炭,你曾说过,此生绝不会动用此阵的!”

“兄长临终前,定有许多话想说,定有许多冤屈想诉。”云霄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他来不及说的,我们去替他说;他来不及讨回的公道,我们去替他讨回;他来不及报的仇,我们去替他报。”

碧霄抬起泪眼,望着云霄,眼中又惊又惧,泪水还在顺着脸颊淌下,声音颤抖:“大姐……师尊有令,让我们紧闭洞门,不许下山,不许插手教派纷争,不许沾染杀伐之气……我们若是下山,若是动用九曲黄河阵,便是违抗师命,便是要遭天谴的!”

“师尊有令,紧闭洞门,不许下山。”云霄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带着一股无尽的悲凉,“可兄长没有闭门,他下山,是为了讨回定海珠,是为了维护截教的颜面,是为了护我们姐妹三人周全;十绝阵诸君也没有闭门,他们挺身而出,是为了截教,是为了同门情谊;魔家四将,闭着门,潜心修道,却还是被人打杀至形神俱灭,连一丝转世之机都没有,那时,门可曾护住他们?”

碧霄不能答。

琼霄也不能答。

云霄自己,也没有答。

她只是从琼霄手中,接过那卷九曲黄河阵图,徐徐铺开于案上。阵图三尺见方,绢布泛黄,上面绣着三千六百道符箓,密如繁星,每一道符箓,都闪烁着淡淡的金光,每一道符箓,都是她三百年参悟、九百年温养的心血,每一道符箓,都藏着无穷的威力。这阵图,她曾视若珍宝,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动用它,曾以为,只要有它在,便能护三仙岛一世安宁,护她们姐妹三人一世平安。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动用它,不得不以这阵图,为兄长讨回公道,为兄长报仇雪恨。

万不得已了。

她提笔,蘸以朱砂,俯身,笔尖缓缓落下,直指阵枢——那是九曲黄河阵的核心,是整个阵法的命脉,只要笔尖落下,阵法便会初具雏形,只要阵法一成,便会生灵涂炭,便会掀起一场更大的杀伐,便会让她们,彻底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之中,再也无法回头。

笔尖悬于阵图之上三寸,微微颤抖,只差一寸,便能落下,只差一寸,便能开启这场无法挽回的浩劫。

——便是此刻。

云霄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阵枢深处。

那圈本应空白的禁制纹路上,竟有极淡极淡的金丝游走,细若游丝,几不可察,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发现。那金纹非她所绘,非师尊通天教主所传,非截教秘法任何一脉,纹路走势圆融绵密,缠绕如莲,透着一股陌生而诡异的气息,却又隐隐有些熟悉——与她曾在兄长带回的定海珠碎片上见过的纹路,与申公豹无意间展露的袖中灵光,与穿云关那缕被杨戬封存的梵光、与董天君残魂眉心的烙印,隐隐呼应,如出一辙。

那是何时绘入的?

何人绘入的?

为何绘入?

无数个疑问,在云霄的脑海中疯狂翻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