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的离开对我们这些同学打击很大。

那种打击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是一层一层渗进去的。像冬天的冷水管爆了,刚开始只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水才慢慢从墙缝里往外渗,等到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湿透了。警校毕业的时候大家站在樱花树下列队,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各奔东西。谁也没想到有的人是真的不会再见到了。

很多天没见到松田。我特意去了他们处理班的楼层,走廊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门牌,但有一间办公室的灯暗着。门口的值班表上,松田阵平的名字后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请假条,边角卷起来,大概是贴了好几天没人动过。我站在那张值班表前面看了很久,旁边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没有人来催我走,也没有人来问我找谁。处理班的人大概已经习惯了最近有各种各样的访客,站在各种各样的门口,沉默地看很久。

我转身走了。

萩原的姐姐来替他收拾遗物。我和白川陪着她。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和萩原一模一样。他遗传了他姐姐的眼睛。她打开萩原的储物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作业服叠得整整齐齐,抽屉里的笔记本扉页上画着潦草的机械草图,杯子还是警校时候那个,杯壁上印着褪色的马克笔字:研二。她把那个杯子捧在手里,用拇指擦了擦杯壁上的灰,然后放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给一株植物换盆,生怕碰断了哪一根根须。

她倒反过来宽慰我们。说早就听萩原提起过你们了,女孩子家也不容易。既然是警察嘛,大家都有心理准备的。没什么事,不用陪我的,没关系的。她拍了拍我和白川的肩膀,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萩原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眯眼睛,像是从同一张底片上印出来的。我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送走了萩原的姐姐,我和白川坐在警视厅前的台阶上。正是午休时间,马路上车来车往,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有汽油和烤面包混合的味道。警视厅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写字楼的倒影,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我们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白川的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我看着一辆公交车从路口拐过去,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里。

万般可惜。明明才刚毕业,大好的青春还没开始呢。萩原研二的青春停在了一个深秋的上午,停在了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车门前面,停在了一只还没挥完的手上。他还有那么多人没撩过,那么多布丁没吃过,那么多阴阳怪气的调侃没来得及说。他姐姐说他早就提过我们了,他在家里提到我们的时候会怎么说呢,会说那个嘴巴很欠的松田,还是说那个体能不行但死不认输的朝仓。他一定是用那种黏糊糊的语气说的,尾音往上翘,眼睛眯成缝。

不过命运就是这样。你不认,它也是这样。无论你在心里喊多少次凭什么,问多少次为什么,该来的已经来了,该走的已经走了。台阶上的凉意透过制服裤子的布料渗进膝盖,我用手掌撑着冰凉的石面,觉得那种凉一直从手心蔓延到了胸口。

白川忽然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突然,鞋跟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我抬起头看她。逆着光,她的轮廓被阳光勾了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我已经办完结婚手续了。婚礼就不办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定食换了菜单。但她的眼睛里噙着泪,亮晶晶的一层浮在眼眶边缘,没有掉下来,就那样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拦住了。阳光穿过那层泪水,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的亮。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花痴的笑,不是那种赖皮的笑,是我认识白川阳菜以来从没见过的笑。轻轻的,很淡,像是终于把一个很重的箱子放下了。

“难为你了,白川。”我站起身,膝盖有点僵,在石阶上硌得太久了。我伸出手,把她整个肩膀拢进怀里。她比我矮一点,额头刚好抵在我的锁骨上。她的身体没有抖,呼吸很稳,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在我的领口上,温热的,然后散了。

“祝你幸福。”

我松开手的时候,白川的眼眶已经干了。那层浮在边缘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收了回去,只剩睫毛尖上还沾着一点点湿意。

转头便看见许久未碰面的诸伏朝我们走来。只有他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头发比警校时期长了一些,但整个人依然是那种安静的、稳当的感觉,像一杆永远不会晃的秤。我和白川站了起来。他说降谷不太方便过来,但他们都很难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尾音往下落,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什么东西拽着。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松田怎么样?”他问我。

“还没见到过他。”

诸伏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了远处车来车往的马路。警视厅的玻璃幕墙上飘过一片云,把他脸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地切了一刀。

“松田可能会更难一些吧,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转回来看着我,声音又低了一些,“要是见到他,替我们问候一声。”

我流着泪点了点头。眼泪滴在下巴上,落在制服的领口上,那片深色的湿痕还没有干透,又覆上了一层新的。

“朝仓,别哭了,打起精神来。”白川拍了拍我的后背,她的手掌隔着制服传来一股温热的力度。我才发现,现在哭得最凶的反倒是我。白川的眼眶已经干了,诸伏的表情是克制的,只有我站在这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葬礼的话,我和降谷不太方便去。”诸伏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双手捏着信封的两角,微微欠身,递到白川面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麻烦白川和朝仓同学帮我们带过去吧。”白川双手接了过去,捏着信封的边缘,朝诸伏鞠了一躬。诸伏也鞠了回来。两个人互相弯着腰,在警视厅门口的车来人往中,安静得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白川同学倒是变成大人了啊。”诸伏直起身,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才起来就收了回去,但眼睛里的温度是真的,“听说你要结婚了?”

“没事没事,已经结完了,不必放在心上。”白川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水果换了哈密瓜。

诸伏说自己不能久留,还好在楼下碰到了我们。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聚一聚吧。说罢他抬头朝天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嘴里呼出来,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色的雾,然后被风吹散了。

“但愿会是好机会。”

白川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干脆,带着一种新娘子的利落:“一定会是好事的。”

我却好像怎么也停不下来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像是身体里某个阀门被拧开了就关不上。明明我不是这样爱哭的人的。警校四年我几乎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哭过。障碍跑跑到吐没有哭,被松田阵平拆了发夹没有哭,便利店被劫持的时候没有哭。现在所有的眼泪好像攒够了,挑了一个最不该哭的时候,一股脑全涌出来了。

诸伏转头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撸了一下我的头发。手掌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炸毛的猫。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带起一点静电,几根碎发飘起来,又落回去。

“都要保重啊。”

诸伏走后,我反而更失控了。他的背影还没消失在拐角,我就觉得眼眶又涌上了一层新的湿热。我用手背去擦,手背湿了,又用袖子擦,袖子也湿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外冒,像是身体里的水分突然决定全部从这个出口逃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萩原,哭松田,哭白川草草收场的婚礼,哭诸伏说的那句但愿会是好机会。什么都哭,什么都止不住。

白川又抱紧了我。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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