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天气热了又冷了。

夏天的时候和白川去濑户内海度了个假。那是用几十个不眠不休的夜换来的假期，新人入职之后攒了大半年的加班时长，一口气全兑成了三天连休。况且我们只是新人，要紧的事本来也轮不到我们头上。真出了什么大案要案，前辈们冲在前面，我们最多跟在后面拎包递水做笔录，连警戒线都不用我们拉。

濑户内海的海水蓝得不太真实。从民宿的露台上望出去，海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绿色的碎石头。白川趴在栏杆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两条腿晃来晃去，光着的脚丫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她说她要结婚了。

我说你在警校的时候不就说过了吗，都说了有八十遍了。

“哎，是吗？”白川把头发从脸上拨开，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那种赖皮的微笑，“不过这次是真的啦。十一月。”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好像十一月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魔法数字。

“呐，你们一个个都得来哦。尤其是松田阵平。”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鼓起了腮帮子，像一只憋着气的河豚，“我一定要让他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后悔死他。”

“你还可以期待一下松田阵平来抢婚。”我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冰麦茶，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白川仰头大笑，笑声被海风吹散，飘进远处渡轮的汽笛声里。“哈哈哈小凛你别瞎说了。我也是随便讲讲。”

她笑完了，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上一只慢慢移动的白色渡轮，声音忽然静下来。“不过想想警校那时候，还真是丰富有趣呢。”

丰富有趣的只有你一个人吧，我心想。我警校四年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天天跟体能测试死磕，跟刑侦学的名词解释死磕，跟松田阵平的嘴欠死磕。哪来的丰富有趣。

“那么多男生，你偏偏挑中一个松田阵平。”我歪头看她，“也算是段挺有趣的经历了。”

“哎，烦死了。”白川把头转回来，趴在胳膊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花了冤枉钱的懊恼，“我还以为这种男生会很好追呢，害得我还花了重金给他买八音盒。”

重金。

我顿了一下。端着麦茶的杯子停在嘴边。濑户内海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遮阳伞的伞面哗哗响。白川的草帽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嘻嘻哈哈地跟帽绳搏斗，没注意到我那一瞬间的静止。

要不要告诉她那个八音盒现在就在我这儿。淡蓝色的包装纸还在，米白色的蝴蝶结还在。他没拆过，我也没有。

想想还是算了。过去那点少女心事，就让它过去吧。反正马上也要变成少妇了。

“小凛，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白川侧过身来对着我，草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圈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一对眼珠子在暗处发着光。

“不不不不，我不要。”我立刻往后缩，整个人靠进藤编椅子的靠背里。

“那你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不谈恋爱心不谈恋爱，和有没有喜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好吧。”我掰着手指数给她听，“我还要工作，存钱，晋升，努力。大好的青春年华，跟男人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铿锵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白川看着我，眨了眨眼，没有反驳，但那个表情明显是在说“我就静静听你狡辩”。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啊，可以和不同的男生交往。”她替我的单身生活下了个定义，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包容。

“你也真是够了。”

那天晚上住在岛上靠海的民宿里。推开窗就是海，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反复地推开一扇门，又关上，推开，又关上。我和白川并排躺在榻榻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警校的事说到工作的事，从以前追过的人说到以后想养的猫，一直聊到深夜。白川睡着之后呼吸变得又慢又沉，被子被她卷走了大半，我拽了两下拽不动，索性把外套盖在身上，听着海浪声也慢慢睡了过去。

回东京以后，白川就开始一门心思筹备婚礼了。

她特地跟萩原打了电话，说了一定要来，而且一定要把松田带来。萩原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笑声大到我从旁边路过都能听清。他说没问题，一定要让他后悔对吧。

白川说，就是这样。她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花痴，没有悸动，只有一种终于把一道难题解完了的舒畅。

筹备婚礼真是一件让时间飞起来的事。陪她看婚纱，陪她订酒店，陪她试了七八家的甜品非要选出哪一种蛋糕切起来最上镜。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转眼就到了十一月。我上班路上踩着满地落叶，银杏的叶子铺了一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飘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天高云淡，日子可真快啊。

那天刚到警视厅门口，就看见萩原和松田急匆匆地往外走。两个人都穿着作业服，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小跑的速度。萩原手里拎着装备箱，松田边走边往耳朵上挂通讯器，眉头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车门已经开了，发动机在怠速运转，排气管吐出一团白雾。

车门关上前，萩原瞥见了我。他侧过头，腾出一只手来，朝我挥了一下。手套还没戴，手指在清冷的空气里晃了两下。然后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的转速提上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几片枯叶，车子拐出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挥完。算了。我想到他以前说过，大多都只是疑似物，虚惊一场比真家伙多得多。也就没往心里去。转身进了办公楼，开始今天的工作。

后来，到了中午时分，电话开始多了起来。

第一个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往杯子里倒咖啡。接起来，是交通部打来的，问我们这边能不能调几个人去封锁某个路口。第二个电话是治安部打来的，说现场需要增援。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办公室里的座机此起彼伏地响，铃声叠着铃声，像一锅水从冒泡到沸腾。被叫去支援的人也越来越多，走廊里脚步声没断过，有人小跑着穿过走廊，作业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

我没有接到支援的任务。我坐在工位上，咖啡凉了，手里翻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每个字都看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一通，是我接的。

座机响了，我拿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习惯性地说出那句开场白。对面只说了几个字。声音很平，很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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