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晏六岁那年,还是个没规没矩的野丫头。
那时母亲张氏也尚在,家里就她一个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日在自家院子、铺子撒欢乱跑,裙摆沾着草屑、发梢卡着落花是常事。
徐守谦舍不得骂女儿,本想着让她跟着家里嬷嬷学学女红、绣花,结果刚念叨过两句,就被女儿的一个眼神打败了。
圆滚滚的一张娃娃脸晒得微红,一双眼睛亮的像映着星光,跑起来咯咯笑。每次徐守谦做生意回来,她就扑过去撒娇。
小清晏扯着徐守谦的衣摆,摇了摇,眉眼带笑,“爹爹,你从外县回来有没有想女儿啊?”
仅一句,徐守谦便不再提绣花女红的事情,念着她还小,要学等两年也不迟。
于是便任她如野草般自由生长,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安分,一会儿蹲在阶下逗蚂蚁,一会儿扒着柜台看伙计做账,张氏在身后唤她名字,她也只歪头应一声,脚下却迟迟不肯挪步。
直至有一日,徐守谦从外面赶回来,说接到了一单生意,要去一趟浔州。
徐清晏懵懵懂懂站在厅堂梨花木案几旁,听着父亲说话语气格外急,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氏道:“老爷,你这次到那边正好可以跟谢家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谢家以前也常照顾我们生意,这次去带点府城特产顺路拜访一番。”
徐守谦点头,“正好你提醒我了,待会儿我就把库房里的茶叶还有丝绸带点去谢家。等谈完这单生意,还能见见崇文。”
徐清晏睁着杏眼看向父亲,“爹爹,浔州远不远啊?谢家又是谁?”
听着女儿稚嫩的嗓音,徐守谦摸摸她的发顶,“你谢叔叔家在浔州,不算太远,爹坐马车去,你在家陪着娘亲。”
“哦。”
话是这般说,她心里却开始打起小算盘,看样子浔州应该是个有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不像府城,就那么大一点,该逛的该看的都见过了。
徐守谦动身的那日是晌午,方才张氏还牵着她好好跟爹告别,转瞬功夫就发现不见踪影。
徐家上下都找遍了,后来徐守谦上了马车都行了一段距离,才听到身后传来异响。
他回头,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上面还歪歪别着一朵簪花。
“晏晏?”
徐清晏自知瞒不住了,只好从后面一堆包袱里探出个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扬得高高的,露出一点小虎牙,笑得一脸狡黠又天真。
“爹爹,女儿想跟您一起去浔州好不好!”
这都到半路了,总不能又掉头回去,念在此次路途还算顺利,徐守谦想了又想,无可奈何叹口气,把她从一堆包袱里拉了过来。
“你这丫头,成天让人不省心,待会儿爹还得捎信给你娘亲说一声,不然你娘亲得担心坏了!”
她听罢低头老实认错,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爹爹,女儿只是想跟您一起,女儿乖乖的不会添乱。”
“唉,去吧去吧!”徐守谦哭笑不得,牵着她的手,心道谁让自己就这一个独苗呢!
去浔州的路上,徐清晏掀开帘探头望着外面的风景,一边看一边感慨,“爹爹,浔州是不是比府城大很多啊?女儿感觉路好宽敞,好多马车。”
徐守谦把她一把揪回来,“你再往外伸脖子,小心跌下去。”
父女二人就这样互相斗嘴依靠,一路颠簸着到了浔州。
车还没停稳,徐清晏就蹦下车,提着小裙左右张望。
映入眼帘的是车水马龙的石板路,周围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檐下挂满五颜六色的幌子,随风轻轻飘荡,还有小贩摆着卖的稀奇玩意儿,看得她目不暇接。
“哇,爹爹,浔州好繁华啊!”她脸颊鼓鼓的,小小一只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徐守谦连忙拉住她衣袖,“跟着爹走,别乱跑。”
她却扯着她爹指向不远处转糖人的小摊,“爹爹,女儿想吃这个。”
“你这孩子。”
徐守谦拿她没办法,明明是出来谈生意,却跟游山玩水似的,带着个小“累赘”,不过却不忍心看到女儿失落的模样。
没一会儿,只见徐清晏左手拿着糖兔子,右手拿着糖老虎,笑得格外灿烂。
带去谈生意的时候,那些商户都诧异怎么徐老爷还把女儿一起带来了,徐清晏抬头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眼睛一眨不眨。
徐守谦笑道:"没办法,这丫头贪玩,听说我要来浔州,瞒着她娘亲就跟过来了。"
那些商户打趣:"老徐不是我说你,清晏看着就贴心,这小棉袄还不好?比我家那逆子强,若是个男孩儿,你更头疼。"
徐清晏忽然开口:"谢谢各位伯伯夸奖,我不给爹爹添乱,我是来多跟爹爹学习的,以后他不用那么辛苦。"
徐守谦听后,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笑意收敛,目光落在她稚气的脸上,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疼惜,藏着父亲独有的酸涩,他低声道:"就你嘴甜。"
生意谈完后,父女二人往东边走。
她主动问:"爹爹,待会儿我们要去哪儿啊?"
"去见你谢伯伯,见到你要招呼人,守规矩知道吗。"
那是她第一次登门谢家,满眼好奇,映入眼帘的是府邸的高墙,墙体上青砖砌就,正门是厚重的朱漆大门。
谢崇文亲自来迎接二人,他一身书卷气,是一位清瘦文官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和气,亦有几分肃穆。
一看到人,徐清晏立刻想起爹的叮嘱,笑着就迎上去,甜甜喊道:"谢伯伯好。"
谢崇文引着他们进来,听到这一声,露出温和的笑来,"守谦兄,这就是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徐清晏,海晏河清那两个字。"
徐守谦开口,望着走在前面张望的女儿,笑着叹气,"我走的时候才发现这丫头藏在马车上,偷偷跟着我来的。"
徐清晏在前压根儿没把注意力放在两人的对话上,她只觉得谢家好大、好宽敞,在这儿放风筝肯定能跑得开。
正厅高阔敞亮,门楣精巧,垂着木刻莲蕊,处处窗棂雕花,藏着世家的气度,她进去就想摸摸,但还没伸手又想到爹的话,只能乖乖跟在后面。
谢崇文让人上茶,看着徐守谦带的东西,眉梢带着几分无奈的暖意,"守谦兄,你真是见外了,本来远道而来做客,人至便是心意,哪里还用得着费心备上这些。"
徐守谦含笑,"来一趟不容易,给你带点府城的特产,毕竟咱们也是许久未见。"
两人客气寒暄了一会儿,另一边徐清晏已经跑到凉亭闲逛了。
她发现谢家种了好多自己没见过的花木,绿树成荫,花香四溢,真是逛一天也不觉得无聊,走着走着就到了池边,不远处还有一座凉亭。
好奇心驱使之下,她朝着亭子中心走去,又隐约看到一个背影。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和她像是同龄的男孩儿,一身干净锦缎儒衫,墨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淡然。
"咦?你在看什么?好多字啊。"徐清晏凑近,看着他手上的书。
谢砚辞回过头来,蹙眉看了她一眼,立刻合上书本,"你是谁?"
"我叫徐清晏,你呢?"
他没有即刻回答,反倒仔细打量她。明明自己都年纪尚幼,却带着一股沉静自持的气质,活脱脱一个不爱嬉闹的模样。
徐清晏看他不好说话,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又狐疑地看着她,"你来我家做什么?"
"我跟我爹来的,说拜访谢伯伯。"她特别真挚地解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打算回答:"谢砚辞。"
"谢砚辞,"她悄声嘟哝,又认真道:"哪个砚哪个辞?"
他起身瞟了她一眼,"笔墨纸砚的砚,辞章的辞。"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可安静不到一刻,她眨巴着眼睛又问:"那是什么字,我没听过。"
谢砚辞微抿唇,眉峰一皱冷冷道:"你不知道?"
徐清晏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对啊,我才六岁!"
"六岁已经可以认识很多字了。"
她大言不惭,"我认字干嘛,又不参加科举,而且我爹说我再玩两年也没关系。"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脸蛋白白软软,双眼水润透亮,一动就眨个不停,头上的簪花有些歪了,谢砚辞莫名觉得她看起来很像兔子。
"你每天都看书不无聊吗?不去抓蝴蝶、放风筝吗?"
"不去、不放。"他皱眉,望着叽叽喳喳跟自己几乎同岁的姑娘,只懒得应声。
徐清晏叹了口气,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同情,"那你好可怜啊。"
谢砚辞:"......"
她没在意他语塞的表情,一会儿又被池子里的锦鲤吸引了,满心欢喜地跑到池边,蹲下身看得格外专注。
"你最好不要靠得太近。"谢砚辞好心提醒。
徐清晏却偏觉得自己不会有事,还往前走了一步,结果脚下一滑,她往前栽过去。
谢砚辞反应很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她被勒得"哎呀"一声,手脚并用地重新站稳。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刚刚提醒你了?"他松开手,认真看着她。
徐清晏理了理衣领,"你差点勒死我了,你应该拉我的手。"
要求还不少,小小少年睨了她一眼,不想搭腔,转身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这时徐守谦才发现女儿又去贪玩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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