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晏等了一天,直到谢砚辞回来,她走过去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怎么才回,是不是圣上刁难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客栈饭都吃不下,就等你的消息。"

谢砚辞俯身双手握住她的两只胳膊,"不算刁难,就是问了几句。我今日回得晚是因为去见了一趟谢崇武,跟他告个别。"

"谢崇武?"徐清晏一直听说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他已经被定死罪了吗?"

"只是被扣在刑部,但依今日景和帝的意思来看,旧案重审是一定的,魏同知交过去的东西他也知道,所以就看他打算查到哪一步。"

徐清晏还是安不下心,"他不会临时反悔吧,会不会只是暂时答应你的......"

谢砚辞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徐掌柜,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都跟做生意一样?这可是圣上,朝审也不是闹着玩的,户部刑部都走了流程,怎么可能说取消就取消。"

"好吧。"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朝审就在明日,真有什么结果再等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见了你二叔,感觉怎么样,心里舒服些了吗?"

"还行吧,过去就过去了。"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没那么重了。

徐清晏往前一步抱住他,脸贴在胸口闷声道:"以后别想这些了,你还有我,还有爹,还有家人,等这个事情平反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其实他跟谢崇武说的那句——有比输赢更重要的,徐清晏就是这个世间对他而言最重要的。

谢砚辞捧起她的脸,“这几日在京城觉得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她歪头想了想,“非要选的话还是府城好,地方小我又熟悉,京城我没什么认识的人,在这儿也怪拘束的。”

话虽然这样说,但她弯了弯眼,冲他笑着:“可是你要是在这里,我也可以喜欢京城。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好不好?”

谢砚辞刮了刮她的鼻梁,戏谑道:“徐掌柜不做生意啦?”

“做啊!在京城还不是一样可以做!”她从兜里忽然掏出一张纸给他看,“春桃已经替我去问了,临街有几家铺子不做了,正好想转让,让我改日就去看看。”

他微微挑眉,顺水推舟夸她,“我夫人真厉害,以后看来谁仰仗谁也不说不准。”

徐清晏那抹笑意压不住,“你这人,真是越来越知道怎么说好话给我听了!”

谢砚辞却突然低头跟她鼻尖相碰,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郑重和心疼,"清晏,我会让你幸福的。"

"谢公子难得这么认真,那我勉强信你。"她眨了眨眼,眸子亮晶晶的。

谢砚辞忍不住吻了她小嘴一口。

-

朝审当日,谢崇武、王主事等人都被押送至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在两旁垂首等着,景和帝端坐上首,案前摆着这几日的卷宗。

谢砚辞的位置不算靠前,他今日不是主审,只做为谢家后人和新案被牵连之人。

王主事在下面跪着,脸色唇色都已发白,刘韫在他旁边,也是冷汗淋漓。反倒是谢崇武,依旧站得笔直,只是人苍老了不少。

景和帝翻过一页,"都齐了?"

刑部尚书出列,"回陛下,除了当年旧案证人尚有一人未到,其余相关人等均已在殿外候审。"

"那便开始吧。"景和帝挥了挥衣袖,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刑部官员将刘韫庄子的账呈上去,"陛下,刘大人名下京郊庄园于本月查得仿制徐家香膏所用青瓷盒三百余只,还有旧印两枚,另有闹羊花、香料若干。这些账目与各地查获的假香膏数目大致相符,这些香料行的商户均可作证,签了字据担保。"

景和帝看着下面人,沉声道:"刘韫,你怎么解释!"

"陛下,那些庄子虽在臣道名下,可、可平日货物进出皆由下面的管事负责,臣、臣实在不知啊。"

"你不知道?"

景和帝扔过去一摞纸,"那这上面的字,是谁签的?"

刘韫哑口无言,"臣......臣真的不知是仿徐家的......"

他到眼下都还是不敢把谢崇武全然拱出去,可惜王主事突然开口了。

"刘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王主事这些日子早已被折腾得不再体面,听到他还想继续把事情往外推,竟冷笑了一声。

"当初是谁说徐家不过是一个商户,出了事也翻不起风浪,又是谁把东西送去南边?"

"姓王的,你胡说八道!"

王主事自知事已至此,不想再受任何人桎梏,索性全盘托出,"刘庄的货是你的,人也是你的,如今出了事,你一句不知道就完了?"

景和帝看着这一幕,问他:"王主事,那意思是你知道这内情?"

"陛下恕罪!臣、臣也是受人指使......"他越说越艰难起来。

"行了,朕心里已有数。"

景和帝没催,让户部把浔州调出的军粮账册先翻出来。当年从浔州调出的军粮共计四万石,谢崇文负责押送,结果无故少了一万石。

更奇怪的是重新翻出来的几分沿途驿站记录里,写着在经过青阳驿时,未曾停留,当时明明停留了整整两日。

"谁来说说,这为何差了两日?"

无人回答,魏同知走上前,"陛下,臣前些日子找到过当时驿站一名官员,对照旧历,那两日恰逢当地大雨,押粮队伍确实停过。"

"那为何原来的账册没有记载?"

魏同知看了一眼谢崇武,"被换了,当年的旧册被人重新誊录过一次,负责誊录的人,半年以后调入了谢崇武的府中。而更巧的是,后面朝庭官采,那年香料税涨了几成,补了军粮亏空的钱。"

"谢崇武,你可知此事?"

"陛下,臣不知。"他拱手,声音平稳,"府中上下人数十,幕僚更是来来去去,臣记不得每个人的来历。况且多年前的旧案,许多文书早已散失,仅凭几份残页和官兵的话,恐怕不足以推翻当年的定案。"

谢崇武甚至还勾唇一笑,看向谢砚辞,"臣也理解我这侄子这些年想替我大哥翻案的心思,可朝庭断案,总不能因为父子情深便将所有疑点往旁人身上推。"

景和帝没有即刻反驳他,像是在沉思什么,"当年的事情的确过去太久,有些东西不好凭空定下。可是,朕今日还召了一个人。"

下一刻,殿外内侍高声喊道:"谢崇文觐见——"

谢崇武听到的那一瞬,身子猛然一震,像是被钉死在原地,直到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光里。

谢崇文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多年蹉磨,早已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头发斑白,脸上细纹遍布。

那个本该永远被困在边地,背着罪名老死的人,竟然站在了他面前。

谢崇文走到正中,掀袍跪地,"臣谢崇文,叩见陛下。"

景和帝道:"平身吧,朕今日召见你就是让你重新说说当年的事情。"

谢崇文这才看向自己的弟弟,年轻时他们曾经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一个院子里读书,可谁又能想到后来会走到今日。

"陛下,臣当年确实没做过这些事情,当年的案子定的草率,臣还没来得及将东西递上。军粮案发以后,那押送指令盖的印根本不是臣的。"

"你意思是旁人的?"

谢崇文点头,"指令是谢崇武下发的,而当年替他刻印的匠人名册还在浔州谢家旧宅。"

不等谢崇武开口解释,王主事已经憋不住了。他如果再替人瞒下去,最后死的彻底的只会是自己。

他忽然抬起头,"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谢崇武喝了一声,"王承德!"

王主事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拟好的供词,"谢大人,对不住了,这些年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全写进去了。"

一个公公下去把东西奉命递到景和帝面前,谢崇武站在下面像是一个众叛亲离之人失去所有依靠。

景和帝通篇看了一遍,心里早已有了数。

"当年军粮案,的确原判有误,谢崇文你也不是罪臣,当年私扣军粮之罪,如今全部撤下,该归还给你的补偿,三日内朕会命人送去浔州。"

谢崇文重重叩首,声音颤动,"臣多谢陛下!"

"至于这几人,押送刑部,刘韫你的庄子没收,财产悉数捐给国库,王承德你徇私舞弊,还贪污税收,发配至边地。至于谢崇武——"

景和帝像是早已想好了说辞一般,"构陷朝臣还私自改押运文书,又勾结官员,数罪并罚,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刑部候,复核后正式定罪!"

"陛下,臣还有话要说。"

"你说的已经够多了。"景和帝眼神示意,很快来了两个禁军,将其架住,毫不留情地直接拖下去,声音一点点远去。

等将这几人押下去后,景和帝看向父子二人,"谢砚辞,朕昨日问你的事情,还记得吗?"

谢砚辞不疾不徐地从百官中出列,"臣记得。"

"你的殿试卷,朕看了两遍。今日这桩案子审完,朕忽然觉得你这篇策论写得比昨日更有意思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点评一个新科贡士的文章。

景和帝露出少见的和善笑意,"你的殿试名次早已定下,策论优等,才思敏捷,所言处处切中要害,如今授予监察御史,入都察院所用。"

"臣领旨谢恩。"

谢崇文望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波涛汹涌,眼眶不受控地又红了。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敢想,有一天会亲眼看着儿子不是罪臣之子的身份,而是监察御史站在太和殿。

景和帝摆摆手,"今日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百官齐齐行礼,等谢砚辞起身的时候,谢崇文已经重新走到他身边,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明明有千言万语,但他只是抬手在谢砚辞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走吧。"

-

宫门外,徐清晏站的腿都发酸,频频往宫门处张望。

春桃陪她从早上到晌午,也疲惫不堪,"姑娘,你别走了,我看得头晕。"

她从那棵树走到那根柱子,来来回回都快十几趟了。徐清晏咬唇自言自语,"怎么还不出来!"

正在她等的焦头烂额之时,春桃猛地拍她的肩,指着远处,"姑、姑娘,你快看,这......"

"什么?"徐清晏被拉回思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禁呆了。

不远处,徐守谦、王氏还有蹦蹦跳跳的徐景都来了,她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姐姐!"

这一声不假,而王氏依旧一看到她就抹泪,"晏晏,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她愣神了好久,等三人走近,"不是,爹,你们怎么来了?!"

徐守谦像是才赶路,脸上风尘仆仆的,他当即握住女儿的手,"还不是爹放不下心,你这一月都不往家里寄信了,我听说朝庭要重审当年旧案,遇到这种事情,做父母的怎么能视而不见。这几日,我跟你姨娘也是吃不好、睡不好,日日念叨你们两个......对了砚辞呢?"

徐清晏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谁能想象在京城一家人又重新团聚了!

"等等,爹,我先缓缓。你们过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这路程也不近啊!"

徐守谦叹了口气,"跟你说的功夫我们都到半路了。路途远是远了点,可你是爹爹的女儿,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姨娘后半辈子怎么过?"

这越说倒是越伤感了,王氏的泪就没断过,徐清晏心情复杂,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倒是徐景,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服,"姐夫是不是出来了?"

这一句,三人的目光才重新锁定在宫门处,王氏也不哭了,徐清晏眼睛都不眨,生怕看错了人。

还好,是他!

徐守谦看到谢崇文的时候,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没料到有生之年还再见到他。

"崇文兄,你受苦了!"

"哪里,我还要多谢你,收留了砚辞,也算是促成了一桩佳缘。"

"唉,砚辞那孩子是个争气的,我徐守谦生意上还多亏他帮了不少忙。"

谢崇文忽然好奇问:"对了崇文兄,砚辞跟清晏到底是怎么订婚的,此事我只听说了一二。"

徐守谦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不知从何讲起,"是这样的,当时因为生意......"

这一说就很难收住话头了,王氏在一边听得偶尔补充两句,等他们叙旧的功夫,徐清晏急得问谢砚辞,"最后圣上到底怎么说的?"

谢砚辞故意逗她,"你最想听什么?"

"我......你就不能都告诉我吗?"

看她急得眉头都皱起,到底还是没忍心卖关子,"父亲的罪名已经撤了,那些人都得了处罚,谢崇武后面会由三司复核定罪。"

轻飘飘的几句,却是她陪着他一路走来的结果,徐清晏有些不敢相信。

"那你呢?你殿试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气得想掐他脸。

谢砚辞躲开,递给她一份折好的文书,"你自己看。"

徐清晏拿过来,视线一路往下,直到看到监察御史四字。她抬起头,有些懵,"你、你当官啦?"

徐景这时也凑过来八卦,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又左看右看那份文书,半晌她才问:"监察御史......是做什么的?"

"监察百官,纠正不法。"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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