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沈关音醒过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昨日的饭菜基本没动过筷,一问才知道,祝劭元早已经动身回府了。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才起,肌肤上留下的红痕也已经消退了很多。

昨日两个服侍她的小侍女见殿下不在,也开始和她熟络起来,将这座宅院的来历都细细说给她听。

沈关音回忆起在兹阳县衙中提到的,大概就是这里。这整栋宅子,内外院子,外加百亩田地,都是他给她的。

蓝嬷嬷和孙府的小厮也在,在这里每日做活,衣食住行都是有保障的。

但她还未来得及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便随着最后一班车马回到了王府。

别春院还是曾经的样子,唯有枝条绿了,花儿开了,红阑干里的五色月季开得正好,柳依正站在花坛旁边修剪枝条,院内一角有挖凿开的小瀑布,水池底泡着几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西瓜。

见沈关音回来,柳依又欣喜又困惑,但柳依没敢多问,只将沈关音住过的厢房收拾出来。

花窗轻启,看着院里的月季,灿然的日光,紫砂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溢出淡淡茶香。

柳依将薰笼拿出来,打算用玉兰线香熏衣物,却被沈关音挡了回去:“现在天热,香气多了便浑浊,先收起来吧。”

柳依顿了顿,自觉将薰笼收拾了,忽注意到沈关音打扮得极为朴素,发间没有簪钗,衫裙也顶多是暗纹的,便热心道:“我给小姐摘几朵月季簪上吧。”

沈关音接纳了她的好意,头上多了两只粉色和黄色的月季。

午时天气热,柳依便忙手忙脚,和刘夫人将水池里的西瓜捞出来,分别切开,太仓的红瓤,德州的黄瓤,平湖的白瓤,用凉水镇过的,还要放在晶莹透明的琉璃碗里,意在消暑。

在存心殿的祝劭元自然也吃到了,但他早早动身回去,不是为了寻常事情。答应她的承诺,他没有食言,命人将未开垦的荒地、人少的田地罗列出来,本想以低于市价的价钱租给那些平民,但有些人家早已落魄到卖儿鬻女的程度,王府只能暂时免三年租金,要求他们用劳动抵租。

好处赚不得多少,反而倒贴钱,祝劭元咬牙认了。

他接纳了流民,手中便捏着寿王逼民的活证据,但他却没有反咬一口寿王,因为罗旭的那笔银子,还放在寿王府的当铺里。

寿王未做表示。没过两日,兹阳便有个王府小官的女婿带着一笔不菲的礼品前来惠王府,嘘寒问暖,称两藩交好,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祝劭元虽然应承了下来,但没有亲自接见,最终是由王锦出面接应。

而后便是流民的安排。赵廷真想将他们编入民户,他本来也认了。可一到七月,巡按山东御史黄之正便开始一年一次的出巡,而后便要返回京城回道考察,将彻查的实情一并上报朝廷。

祝劭元心底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快,若御史在寿王那里查出了什么首尾,岂不是得将他一窝端进去?

天官寻狩,下界的妖魔鬼怪便要把各种腌臜丑事埋进土里。于是乎,便将青州的土地爷捉过来,勒令土地爷淡化那些流民的来历和因果,不许惊动天界。

知府赵廷真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在册籍记录中,这些流民的原籍皆不可考,换取了对他们的处置权,将他们编户齐民。

处置完这些事,罗旭被革职关押,将藏私的所有证据交了出来,他早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暂且留着几口气。祝劭元将他关进无人涉足的冷宫,吊着他一条命。

他接纳了流离失所的平民,但却没有将寿王之事检举,反而同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

往日他从未亏待过她,这次回来,更是三天两头赏赐些精贵东西,沈关音每次只收下饭菜,织物和头面都退回去。

祝劭元整日忙着公务,听她拒绝,也没说什么,该给的照样给。不过调理身体的事,他似乎也用了心思。

荣大夫来到别春院,帮沈关音把了把脉,说她脉象有力,气血也好,皮肉紧致,筋骨清劲,没什么多余的肉。但四肢运动过度,恐会影响冲任,只让沈关音减少使用气力,调节饮食和作息便可。

沈关音自然能听明白,她这半年里,除了月事要休息,基本每日都出门健步疾走,一日三餐吃的不多,体能消耗大,久而久之,肌肉越来越多,赘肉都减去了。

她遵从医嘱,早睡早起,也不再喝酒,白日便跟着柳依在花园散步,偶尔听听外头的事情。

存心殿的闲言碎语终究随着风一阵阵刮到别春院。

这日,沈关音坐在水池边消暑时,柳依正拿着一盆冷水,朝院门外的野玫瑰花丛泼去。

她的双手触及池底,心头也冷的发寒。

她原本指望以自己为筹码,为那些平民百姓的将来尽一点绵薄之力。到头来,她却发现,这些人之所以成为流民,全然有王府种下的因。

她自以为的那点善意,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只要这些藩王还在地方攀枝错节地扩张自己的利益,细食老百姓的血肉,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能求情一次,求不来一百次。

或许自己是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或许他并不是因为多在意她才这么做。祝劭元今日可以为了些许名声和好处帮助平民,明日也可以为了压制丑闻跟寿王称兄道弟,礼尚往来,蛇鼠一窝。

她在他充满算计的利益链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激起一点浪花,让他费些了心思,而后又压下去。

之前祝劭元做过的那些事,威胁她,用权力压她,骗她,故意放走她租来的驴子,将她举报到县衙,害她几乎赔光积蓄,这些她都忍下了,她以为他只对她这样,以为这是私事,起码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

太让她失望了。

沈关音坐着一席轿子回到王府,走过昭明宫的大殿,目光停留在墙上那幅“松贞玉洁”上停留过许久。

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

七夕,也是乞巧节,王府内用绢人织女,香木,奇石和鲜花做了好几个乞巧山子盆景,分别放在宫殿各处,别春院也分到一个。柳依还好乞巧针,弄了一个织女像拜拜。

这日承奉司的人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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