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沈关音跟着王府的人坐上一辆马车,从兹阳出发,走了五日,一路东行至济南,而后入境青州。
这几日沈关音的心绪无法言表,白日,她坐在马车里,帘子高高卷起,目不转睛地看着沿途的每一帧景色和行人。每至夜晚在驿馆安顿下来,她接过仆役送来的饭,大口食肉嚼菜,温酒一杯杯下肚,直到醉得不省人事,次日被仆役叫醒,再次循环往复。
她心甘情愿地回去,也有权利享受最后的狂欢。
她想得越发清楚,她可以留在他身边,既然没有自由,但也不必再事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她不喜欢处处讲规矩,处处讲礼数,不论未来如何,她想放纵自己一回。
直到第六日晚,王府车马已经临近王府,但宵禁来不及进城,便在城外的柳家庄安顿下来。
一幢二层的民宅,构造与方府雷同,面积却小些。门外种着几株玉兰树,高过毛石墙,让她瞧不见二楼的模样。
进了门,沈关音便见卵石径上候着两个梳双髻,面庞生涩的小侍女,见到沈关音,只欠了欠身子,便将沈关音引至内院的浴房,烧了沃汤,将舟车疲劳一并清洗干净。
对镜坐在妆台前,两个人帮她梳发,沈关音忍不住开了口:“这是哪里?”
小侍女顿了顿,神色却往窗外瞄,最终摇了摇头。
还未到酷暑,夏夜微凉,她从箱笼里换上一件浆洗洁净的红袙腹,上身穿着一件素白色绉纱竖领小披,腰上系了件天水碧纱裙,半干的乌黑头发梳作三绺松鬓,不饰簪钗粉黛。
侍女忙完便退了,将门半掩着,为的清凉。
她在妆台前坐着,本想着明日回府的事,余光却朦朦胧胧地瞧见铜镜里的宅院,似乎察觉到隔壁的槅扇似乎有光亮。
沈关音偏过脸,纠结着要不要起身瞧瞧,但神色终究没有向外望去。
她又对着镜子看,忽然见铜镜里走过一道模糊的人影,身形像他,巾帽纱袍,无声地掠过去,轻得像夏夜的风。
沈关音指甲死死扣着肉,长睫未颤,慢慢站起身子,裙摆迎着风飘过地面软毯,她走到门外的廊下,看见廊下已然点上羊角灯,祝劭元正踱着步伐,从她的方向往另一头回廊走。
她随着风的方向,轻轻唤道:“殿下。”
他走到回廊拐角处最后一盏灯下时才停下来,偏过身子看她。烛光将他的面容映得亮了些,他眼角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块淡粉色的疤。气色还和半年前一样带着几分温润,而微圆的丹凤眼微微乜着,和躺在雪地时近乎一样。
她呢?她依然白皙,黑鸦鸦的头发,柳叶眉,桃花眼,琼瑶鼻,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可神色却倦了,更疏离了,身形也瘦了。
两人分别伫立在明亮的羊角灯下,隔着幽暗的长廊对视片刻。
他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嘲弄的得意,淡淡说道:“回来了。”
他慢慢向前一步,目光像丝绸,像流水,将她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似乎想将她这副模样铭记于心。
第六步的时候,他终于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掌,帮她捋了捋碎发。
他说道:“进屋吧。”
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怪异的气息。
沈关音感觉到,他的手掌很热,但是在抖。
***
寝屋里摆着一张朴素的床,一袭软褥、软枕,屋内有瓷夜灯,碗柜,茶几,和孙府漏风的的木头屋很像。
油灯和酒菜交错摆在馔案上,灯芯看样子已经烧了许久。看来今晚不是临时决定,是他刻意安排好的。
沈关音未欠身,也没等他开口,兀自在桌边坐了下来,倒上一小杯酒,“流民的事情你处理地怎么样了?”
祝劭元见她行事如此,神色沉了沉,也坐下来,双腿自然叠起,说道:“我今日不谈公事。”
沈关音顿了顿,从盘里夹出一块红烧牛骨髓,用小勺子挖两下,下唇抵上骨桶,将骨髓吹到勺子上,一口嗦掉。
耳边荡漾着吸溜的进食声,祝劭元登时绷紧下巴,他费尽心机在此候着她,她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咬着牙关说道:“你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么?你觉得我是怎么找到你的,确切地说,不是你自己寄出去的信,反而是方家。”
沈关音这才停住,腮帮子鼓鼓的,嘴巴擦都不擦一下。
祝劭元从她唇上移开目光,径自说道:“除了那封沧州的信,我的人的确在竹米巷遇见过你,但他们可不了解关于你的种种细节,我该怎么办?跟当地的大乡绅打听一下,或许能知个一二。我没想到的是,方家自己愿意来,还带着一份厚礼。”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只荷包,扔到沈关音面前,温然笑道:“后悔吗?如果你在颜神镇没绣这个东西,我兴许现在还找不到你呢。”
她的目光却静得如水,停了半晌,腮帮子又动起来。
祝劭元看她垂着眼眸,既不显露愤怒,也不表示委屈,他心中盘桓着的疑心愈发重了几分。往日,她一哭,一垂眼,表面看来是受了委屈的意思;一笑起来,笑得像花一样鲜妍,像蜜一样甜,便是有事要求他。可不论是哪种,他都被这股装腔作势狠狠诓骗过,因而他告诉自己,不论她如何表示,都不能全然信任。
现在她低着头,只顾着吃饭,不知道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他想猜出来,想将她所想的逼出来,看看她还想用什么法子跟他斗?利用他的信任,反过来背刺他一次又一次?
这时,沈关音忽然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啜饮一口浓茶,平静地说道:“殿下不想谈公事,那就谈谈私事吧。我已经答应你了,孩子的事情我会配合,殿下改日帮我请个大夫,帮我调理调理身体吧。”
他哑然,一动不动地看她。
且看她的神情,是十分认真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足足愣了半晌,他的后槽牙又痒痒起来。他想将她狠狠冷嘲热讽一顿,看她支支吾吾说出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解,手足无措的失态,看她不得不屈从而掉下眼泪,像在淄博的客栈时一样,哪怕骂他一句也好,这才是他想要的。
若不然,他凭什么耗费那么多银两找她?凭什么在这半年茶饭不思,呕心沥血,缠绵病榻?凭什么只有他一人在受罪?
可她偏偏又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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