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压下目光,视线放在手臂上的双手上。
望月速速收回手,当作何事都没发生一般甜甜地笑着等。
苏鹤把图折起来递给她。
“可。去刘直岁那里,与他对一遍。”
“是。”
她退到门口,苏鹤在身后说:“夜里别熬太晚。”
她应了声“是”,出门后嘴角忍不住翘了下,飞快抿住,低头快步走了。
刘二在值房里核名册。不坐只站着核,一笔笔点完了把册子合上。
望月带图来禀,刘二站着细听,不曾插嘴。
“引路的是些何人。”刘二最后问她。
“撑船的,卖柴的,贩盐的,还有两个是脚店里的。”
“拿何凭证。”
“半片竹牌。一程一副,边上一道暗记,对上那一道才认人。牌子用完就烧。”
“若那人不肯认了,反口供你?”
“供不出全局。他只认得自己脚下这一段,往后一段是谁,他不知,也不该知。”
刘二闻言瞧她一眼,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这话对掌教讲过了?”
“是。”
“可,我担名。”他颔首认可,“往后有人在半道上断了,不是一封书信的事,是一条命的事。”
“弟子记下。”
“你记不记得下,我不管。”刘二严肃追问,“我只问一句,这些人里有几人是可死的。”
望月抿着嘴没吱声。
刘二也没等她,转过身从架上取下一册旧簿,翻开:“六个,两班。初五、二十,各走一趟。头一趟我同去。”
刘二出发后没几日,清越选派的两个弟子先回了,鞋上一层板结了的土,脸晒得脱了皮。
报的事不虚:旧道上有两条岔道已堵死,堵了三四年,路上的草长得比人都高;三处驿空着,锁是新的,里头的床板都拆了;关哨一旬挪一回,这回挪到了岔口上,正对着旧道;他们在半道被盘过一回,问是做甚的,说是贩布的,看他们有布样、有脚程单,才放过去。
“幸亏换了衣裳。”清越在旁说,“弟子挑人的时候,只挑没受过箓的。”
苏鹤点头,把望月那张图摊在案上。
“这是望月绘的,你对一下。”
清越垂眼看那张图。
“两人报的,与图上能对上。”苏鹤指着灵寿一段,“只这一处不对。图上说走盐船,他们回来说,盐船如今归官纲上的人管,多一道查验,船上还要验引。”
“那这一段走岸。”安静候在一旁的望月开口道,“一日半到真定。岸上有一处脚店,那家的人认得山上香客。”
苏鹤把镇纸压在图上:“待刘直岁归来,若无误,就此重定河北道驿图。”
翌日早课,清越拿着名册站在前排。
“杂役轮值有变。”他念完一串名字,“望月,掌教书房誊抄补录。”
殿里静了一瞬。
望月抬头,清越也在看她,脸色有些沉,目光透着审视。
“是。”她应下。
散课后,望月前往茶房。阿蘅也来端茶喝,见着望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我跟你说,今儿早课清越师兄念完那道调令,那张脸,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嗯。嗯?你如何看得见?”
“我们厨房的都在窗户后头看着呢!为何啊?清越师兄针对你?”
望月舀了半撮茶叶放进茶盏,压低声音道:“誊录的一般都是边报,那是清越亲自经手的要紧,如今师尊叫我誊,清越师兄脸色难看才对呢。”
阿蘅端走一壶茶,咋嘴扭头感叹:“他可真是雀儿肠肚!”
午后,望月走进书房奉茶,苏鹤坐在案后,案角压着一封未拆的书信,火漆上印着道门的云纹。
她在案侧的矮几上铺纸研墨,等他递誊抄的文书。
苏鹤见她等文书,先问她:“郑知事托你补得几卷书,可都补完了?”
“补完三卷,还有两卷虫蛀得厉害,郑知事说要等天晴晒一晒。”
“嗯。”从案上抽出一份递她道:“新差事知道了?先誊这一份。”
望月伸手去接,眼睛一花,竟捏了个空。
她一慌,赶忙反手向前探,“哗”地一把捏住。
她手指握得死紧,捏住后下意识摩挲一下。
苏鹤冷不丁被她捏住指尖,抬眼看着她。
望月还庆幸没露出马脚,摸索完了后知后觉师尊的指尖在她掌心!
面上表情许是有些外显,慌张又窃喜的神色被苏鹤看了个全。
望月速速放手低头,手脚忙乱,坐下提笔蘸墨时连连深呼吸,也不敢抬头,只鹌鹑般默默誊写,笔尖一行行落在纸上,将文书抄成工整小楷。
书房里安静无声,只有窗外几只乌鸦掠过屋脊,粗粝而单调的叫声远远传进来。
抄着抄着,她便忘了方才的事,习惯性偷偷抬眼往他那边瞟了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
她赶紧把眼收回来,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又手忙脚乱去描。待誊到一半,眼前又忽然一花,纸上的字像被浸了水,洇成一团一团。她使劲眨眼,那团模糊才慢慢收拢,变回工整的墨字。
她握笔的手紧了又紧,不经意间又往那边习惯性瞟一眼。
苏鹤一直在看她,目光不曾离开过。
望月看他侧脸被午后日光勾出一道淡金边,煞是好看,眼神开始发直。
“今日先誊到此处。”苏鹤突然开口。
“弟子还未誊完,还有半数。”
“明日再誊。”
望月放下笔,将誊好的按次序叠好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苏鹤叫住她:“望月。”
望月浑身一麻,这是头一回,他当面喊她的名字。她不由得耸起肩膀,等待他低沉嗓音带给她的奇妙的战栗感褪去,慢慢转过身,面上有些红。
苏鹤瞧她如此,沉默半晌:“且去好生歇息,今日不必再誊录。”
她应声退出。廊下有风吹来,她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发懵的心绪被风吹清醒。
她轻喃自己的名字,“望月,望月,望月。”无声而笑。
望月逐渐变得忙碌,她午前早课,午后誊录,补书挪到了傍晚。经阁里两卷虫蛀的书摊在案上,她补到天黑,直到委实看不清字,才会收手。
隔两日,望月下山来到茶铺,九斤小声跟她说:“楼三,撤了。”
“撤了?”
“那几个常在码头打探的,昨儿还满码头转悠,今儿一早全没了影。”九斤比划了一下,“我问过看更的,说是走前还跟人打听上清宫门路。”
望月眯眼:“只打听上清宫?”
“可不。我还当是你那边露了风声。”九斤往茶铺外头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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