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钱德贵在前殿客房院外拦住了路过的清越。

他递上一块热帕子:“清越师兄,快暖暖手。这几日入了冬,你来回跑,仔细受寒。”

清越接过帕子:“有劳。”

“哪里话。”钱德贵笑呵呵跟着他走,“说起这个,前日我听香客念叨说北边辽金都不安分,有细作混进汴京了!师尊入宫回山,走的还是西华门罢?可得留神些。”

“师尊入宫有宫里仪仗,出宫有咱们的人跟着。能有甚差错。”清越瞥一眼热情的钱德贵。

“那是,那是。”钱德贵连连点头,“是我多虑了。掌教行程,外头人哪能摸得着。前几日我还听说,师尊可是要出远门?”

清越把帕子还给他:“没听说,师尊近来不出门。”

“那便好,那便好。”钱德贵接过帕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师兄忙,师兄忙。”

清越走了几步又回头瞅他,钱德贵还立在原处乐呵呵地笑。他想着方才问得那几句话,总觉得哪里有些怪,钱德贵历来只管前院,怎地突然对师尊行程如此上心?

他皱皱眉,又想起望月频繁上下山,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扭头去找胖门头要走进出册子,细细查看去了。

傍晚,望月来前院给韩六知事送文书,送完出来就瞅见钱德贵异常殷勤地送一位香客出山门。

那香客戴着斗笠,身量矮小。钱德贵送得很远,一直送到山路拐弯处,弯腰躬身,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一团:“且慢走,留神脚下!”

望月站在廊柱后面。等那人走远,钱德贵转身往回走,一眼看见望月,脸上的笑又堆出三分:“望月小师妹?今日没去书房?”

“师尊让我歇半日。”望月也笑呵呵地,“钱掌事方才送客?”

“老香客,来上香还愿的。”钱德贵上下打量,“师妹这是回偏院?夜里路黑,可得小心些。”

望月欣然点头,道个谢错身走过。她走出一段回头看,钱德贵还立在原地,笑呵呵目送她。

钱德贵在道门十几年,人人都说他好。

他方才说“夜里路黑,可得小心些”。是提醒,还是试探?

她不打算按原路回偏院,脚步一拐去了经阁。

夜里的经阁已没人来了,郑知事坐在窗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补书?灯给你留着,二楼靠窗那张案。”

“有劳郑知事。”

她上了二楼,灯在案角发出昏黄的光,把案上摊开的书照得影影绰绰。她坐下裁纸,调浆糊,开始补第一卷的虫洞,边补边想着钱德贵的事。

白天偶尔花眼看不清的字,如今到了灯下更糊。望月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纸面,才看得清虫洞的边。

补了两页,郑知事端着一碟糕点上来了:“歇歇,吃块糕。厨房新蒸的,桂花馅。小阿蘅刚送来的。”

郑知事看着她,忽然说:“掌教今日问我话,你补的书。”

她拿桂花糕的动作顿住:“啊?”

“就问补得如何,几时能补完。”郑知事把碟子往她手边推推,“我说还早,虫蛀得深,我每日都晒书。你白日有书房的事,只能傍晚来。掌教听了。”

郑知事走后,她咬了一口糕,嚼一嚼咽下,又咬一口。

嚼到第三口发觉,她如何都尝不出桂花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糕,把剩下的半块搁回碟子里,用指尖捻着沾在碟沿的糕渣。

从经阁出来时,天已黑透。

她借着全宫上下长明灯的星星点点的光,沿着墙根走到偏院外,岔口立的那盏灯也还亮着。她站在灯下,把手里的浆糊味使劲搓了搓。

她看着灯,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压平。

回到偏院与阿蘅道谢,说桂花糕很香甜,她回屋闩上门闩,黑暗里立了半晌,低声嘟囔:“失了味道了,笑甚笑!路还远着,未可知呢……”

第二日太阳逐渐偏西时,九斤拐上后山,将一张折好的纸塞给望月:“顾二让人送的,漕运船期。”

九斤嗓子压低:“钱德贵昨儿又去城西了,这回见的不是绸缎铺那个,是个戴斗笠穿厚底靴子的,两人在酒馆说了快半个时辰才散。”

“继续跟,换方向,再挖一挖孙尚书家的底细,他府门下药铺的账,他女婿在哪个衙门当差,他上月见过何人,都查。”

九斤瞪大眼盯她:“孙尚书?”

“嗯。”

“楼三,那可是高官儿……”

“只是先把他底细摸清,等他有所动作,我心里有数。”

九斤沉默一会儿,点头:“成,我去办。”

望月此时才翻开顾青崖递的信看了眼,发现给她送来的不止漕运船期,还有一张短笺。短笺上写着:下回相见某作东,请你吃茶。

望月翻过短笺,在背面画几笔,递给九斤:“短笺帮我带去给他。”

九斤接过去瞥一眼,那字写得鬼画符般,隐约认得是个字:“忙。”

九斤一乐:“人家上回就约你吃茶,你说道门规矩多,不得随意外出。”九斤咂嘴,“这回你回个忙……啧,你是真忙,还是拿忙当规矩使呢?”

“道门规矩当然有,”望月很认真,“我忙,真忙。”

望月傍晚回到偏院,一阵疲惫感涌上来,让她浑身发酸,她不再用眼,找来阿蘅屋里麻绳搓起来。

夜深阿蘅回来,靠在望月门框上啃果子闲聊:“姐姐,你可有觉得无为师兄最近老往咱们这院跟前凑?”

望月只顾搓麻绳:“仅是路过罢。”

“不对!”阿蘅把果子咬得咔嚓响,“他以前打这条道路过,头都不歪一下。现在每回打这儿过,脖子都往咱们院门这边偏。有回我出门倒水,跟他撞了个脸对脸,给他吓一跳,脸都红了,话也说不利索,抬腿就走了,走的还是个不归死路,我笑了他半日。”

望月手上不停:“他本来就容易脸红。”

“可我下回跟他说‘无为师兄好’,他就应得挺大方,还问我阿蘅师妹吃没吃饭。我一提‘望月姐姐在经阁补书甚的’,他就变脸了。脸一红,我瞧着他更养眼了!”

望月终于抬头,斜阿蘅一眼:“你想说甚?”

阿蘅把果核往墙角一丢,贼兮兮凑到望月耳边:“我瞧无为师兄八成对你有意。”

望月挠挠被阿蘅搔痒的耳朵,拿麻绳敲膝盖,想了想道:“哪能呢,没有的事。他那性子,跟谁说话都脸红。你别瞎琢磨,别去试探啊,别问得人家下不来台,我也跟着臊得慌。”

阿蘅撇撇嘴:“我瞧你一点没臊嘛。”

“我心大。”望月继续搓,“等我再搓几条,你给张师父送去捆菜使。”

第二日,苏鹤从正殿出来,远远看见望月,面前站着无为,两人在经阁门口说话。

无为手里捧着一摞经卷,望月低头翻看最上头那本,望月翻完把书还给他,说了句话,无为点头,也说着话。

苏鹤半阖眼帘缓步而行,再抬眼时看见望月展颜笑起来。笑容明朗又直接。

苏鹤脚步微顿,微眯双眼。

无为看见望月笑脸,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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