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九月初九,重阳。
天没亮透,苏鹤已在静室诵《北斗经》。诵毕便往前殿去,例行礼斗祈安。坛上香花灯烛摆得齐整,他登坛行法,为宫中祈寿,为天下祈安。
苏鹤从前殿出来,远远看见望月抱着几卷经从月洞门走过。
她走得很慢,往日里轻盈的步子不见了。走到青石板路中间,忽然停住伸手扶墙,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苏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眸色沉沉。
他想起前几日,她在书房研墨时凑得越来越近的模样。
午后,望月端来书房一壶菊花酒,说是斋堂张一都厨按老例酿的。她给苏鹤倒一盏,苏鹤只抿一口便搁下,看她眼睛问她:“你尝尝?”
望月摇头一笑:“谢师尊赐酒,可弟子不胜酒力,恐出乖露丑。”
苏鹤想了想她若喝了会出何乖丑,面上柔和:“送去偏殿给长老暖身子罢。”
望月去偏殿送酒,苏鹤书房门被轻轻叩两下,官家身边管干事务的内侍进来行礼,将搁在案角的边报抄本拿走了,又放下一批抄本。
内侍捧着边报抄本不退,垂头敛目道:“官家说,上回与先生说的事儿,这里头若有信儿了,先生径自入宫禀报官家便是。”
苏鹤颔首,内侍这才退了出去。
他拿起抄本,展开看。
头几行是近日台谏的章疏节录,字迹潦草,抬头几处空着没填。抄本常是内侍随手抄的,不像那些经进奏院誊清的正式报状。
他往后翻到赵鹏的弹章,后面附一行小字,写着官家的朱批:“勘会。”
再往下,是赵鹏案的证据节录:账册、货单、船期。
页上还写着,赵鹏案的要紧证据,来自匿名揭帖,共计两封。第一封,告赵鹏与北商往来;第二封,附的是账册原件。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凝了凝,再往下,是第一封匿名揭帖送到台谏的时日。
苏鹤不再继续翻,起身走到窗前,想起前几日与望月那场棋局。
窗外暮色深沉,院里的松枝随风微微摇晃。
远远又看到望月,伸手扶住墙,低头看脚下,探着步子往前走。
苏鹤立在暗处,一直看着她。
夜里,望月从经阁出来。
月亮被云遮得严实,一丝光也无。廊下的灯早熄了,那种熟悉的、粘稠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墙根挪步,手指死死抠着砖缝,一步步数着脚下。走到岔路口,周遭都是黑的,她不敢往前走,生怕一脚踩空。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脑中飞快想着该怎么走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在风里晃啊晃,像是一颗小小的星。
望月眯起眼,顺着那光看去,朦胧中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提着一盏风灯,站在岔口。风吹起他的衣摆,吹来她熟悉的降真香气,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只静静地立在那里。
望月心头泛起酸涩,强压着涌上来的眼泪,朝着他慢慢走去。
走近了,苏鹤将手中风灯递给她,转身离开隐入夜色。
望月举着灯走回了偏院。
第二日夜深,望月提着灯走到此处,突然发现路边多了一盏灯。
再后来,上清宫里的长明灯多了许多盏,夜一来,各处便点点地亮起,疏疏落落如星子散在宫观,也散在了望月的眼里,心里。
这一日望月下山外采归来,竹篮里装着郑知事托她带的黄纸和砚台。
踏上山门最后一级石阶,看见清越立左侧的拴马桩旁,正和着青绸衫的男子说话,两人离得很近。
青绸衫男子她未曾见过,袖口挽着,腕子上沾着泥点,看着是赶了远路来的。男子正说着话,清越看着他不出声,男子往前凑半步,清越便往后退半步。
望月的脚步不由得越来越慢。
清越平日说话声大,走路带风,此刻却压成气音,那退后的架势……她立在石阶下没急着进门,冷风吹来,将那人断续的话尾送到她耳里。
“……码头……弟子……可曾见过……”
她抓着竹篮,手指收紧。九斤不久前还说过,有人在查源头匿名揭帖,这就问到上清宫来了。
那男子又说几句,清越朝山门里侧一引,要领人进去,山门里影壁后头先转出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身着青色道袍,袖口沾着几块墨渍,老远见着便笑开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清越师兄回了?这位客人交给我便是。”
此人名钱德贵,掌前院香客引领等事,知客韩六的大弟子,入道门十几年才穿上一身青。
他侧身引路:“这边请。”
清越应声将那男子交给他。那青绸衫男子从善如流跟着钱德贵掌事往东边客房院走,看脚步似是松快些,倒像认得路。
望月追着两人背影转过影壁消失不见。
当晚,清越叩响掌教书房的门。
苏鹤坐在灯下,扫他一眼:“说罢。”
清越便说起白日男子来访的事。那人自称是绸缎行的伙计,丢了一批货,想托道门在码头上问一问可有谁见过。可清越盘问了几句,越问越不对,那人开封口音,递上来的名帖也没有落款。
“他打听何事。”苏鹤问。
“没问具体事。只问码头上可有替上清宫跑腿采买的人,可曾见生脸的乞儿在附近转悠。”清越顿了顿,“弟子觉着蹊跷,把人留在前头偏房,钱掌事引着呢。”
苏鹤翻阅真定府送来的边报,河北道原地处宋辽边界,如今大宋联金抗辽,辽国名存实亡,真定府已成为宋金边界重镇。可眼前这引得他高度警惕的消息,听完清越禀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眼。
灯焰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蹿高一截。
清越站着没走,在等师尊做主。
他本来就怀疑望月,如今又冒出个来路不明之人来道门问东问西,他觉得一切皆蹊跷。
“师尊。”他没忍住,“此人来得蹊跷,弟子觉着有人在查上清宫,那近期外采的弟子只有望月……更甚者是生脸的乞儿咱们山门向来多得是!”
苏鹤沉吟,眉间有些严肃。
他想起她扶着墙的侧影……码头、采买、生脸的乞儿,桩桩件件,都像绕着她打转。
“遣离。”苏鹤把边报合上,声音低沉又清冷。
清越一愣:“师尊……”
“他问的事,上清宫未便奉告。”苏鹤打断他,“你送他出山门,把话带到:上清宫弟子皆有道门管教,不劳外人过问。另外……”苏鹤笔尖一顿,“让人跟一跟,看他出了山门,可有人接头。”
清越一震,立刻明白:“弟子这就去办。”
第二日一早,清越亲自把那人送出山门,派了机灵的弟子远远跟着去。
午间那弟子回来禀报,那人绕了许久走进城西的茶肆里了,茶肆里人太多,那弟子没有跟进去。
清越将此事如实禀报给苏鹤。
走出书房时看见无为师弟,却见无为鬼鬼祟祟,清越上前跟上。
一直跟着无为绕到偏院附近,清越的眉头越皱越紧,没有惊动无为,余下几日暗中又跟了几回,发现一桩事。
无为午后总会从前院绕到偏院外头那条道,来来回回走个三四趟,手里有时拿着扫帚,有时捧着经卷,有时甚也不拿,就空着手转悠。
清越最终把他叫住。
“你转甚呢?”
无为吓了一跳:“我、我走走。”
“走走?”清越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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