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闯进工部治事厅时,堂上议事还未散场。
程守拙端坐主位,清江河工图铺展案上。他指尖叩着图上一段堤岸,口中“夯土层须再加三寸”还未说完,廊外靴声已沓至,一声接一声。
书吏探头一看,脸色倏变,话都没来得及出口,飞鱼服已经涌进屋子。
来人按刀而立,驾贴夹在指尖,行至案前,将那纸朱批文书往河工图上一掷,纸张堪堪停在程守拙指节旁。
“奉旨拿人,驾帖在此。”
满堂郎官齐齐离座,七八把椅子同时挪动,慌乱中,有人险些踢翻了舆图架。
魏延章手一挥,两名缇骑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程守拙肩臂,将他自椅中提起来。
程守拙悬在半空,绯袍歪斜,乌纱帽翅颤颤乱晃,革带几乎勒进肋里。他这才慌了神,挣扎着嘶声喊道:“本官乃二品朝廷命官!尔等岂敢擅拿!本官要面君分说——”
魏延章抬手一扇,正中帽翅。乌纱飞起,在青砖上弹了一记,滚到门槛边才停。
程守拙五十有余,素日里极重仪容,此刻发髻尽散,鬓角那片霜白再无处遮掩,混着乱发贴在颊上,人一下子似老了十岁。
“嚷什么?”魏延章嘴角一挑,拾起驾帖拨开程守拙颊边乱发,盯了一息,“陛下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程守拙被反剪着双臂推出正堂,门槛一绊,身子往前栽了半步,被身后缇骑拽臂拉回来。魏延章靴尖一送,正踢在他后腰上,“走稳当些。”
廊下密密挨挨站了一排,书吏、主事、甚至几个常有来往的郎中,都远远站着,没人敢近前,也没人敢吭声。
程守拙被架着从人前踉跄经过,隐约听见有人叫了声“大人”。他扭头去找那声音,一只手扣上他后颈,半张脸刮着照壁过去,颧骨蹭破一层油皮。
诏狱刑房在地下,墙壁湿漉漉的,上头覆了一层黑霉斑。潮气里夹着铁锈味以及霉烂的土腥,闻久了喉头发痒,像有根毛发卡在气管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程守拙被摁在一把杌子上,凳面包浆油亮,四条腿嵌在青砖里。对面摆了张条案,魏延章坐在案后,案旁一书吏正铺纸研墨。
“程大人,”魏延章屈指叩了叩案面,“圣上口谕,问你三桩事。你若如实招来,便少受些皮肉之苦。其一,工部架阁库那把火,可是你指使人放的?”
程守拙抬眼,镣铐跟着一动,“冤枉。架阁库走水那日,本官在通州验闸,通州驿勘合簿上有印信,驿丞可证。再者,架阁库烧了,本官身为工部堂官,难辞其咎,何必搬起石头……”
“其二,”魏延章打断他,“你与首辅裴东君,是何等关系?当年兰阳堤坝决堤,一应涉事官吏或贬或调,唯你一人步步高升。程大人,裴东君不抬举你,你上得去?”
“裴首辅用人唯贤……”
“其三,”魏延章双手抱臂,语气不冷不热,“十三年前,晋王奉命督理兰阳河工,完工次年堤坝溃决,晋王由此失先帝眷,落得个谋逆下场。程大人,这桩案子里,你可曾参与构陷晋王?”
程守拙脸上有水珠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潮气,“晋王一案,三法司会审,本官彼时不过是工部主事,不在会审之列。魏大人,你这是诬坐!”
魏延章没接话,起身从壁上取下一副夹棍,往地上一扔,砸在程守拙脚前。老枣木的夹棍,油光锃亮,麻绳新换不久,绳头碎毛还支棱着。
“程大人,这三桩,你当真一桩也不认?”
“架阁库之火,非本官作为!升迁是考满循例,构陷晋王更是血口喷人!”程守拙双手撑住膝头,挺直上半身,全身打颤,面上却崩得死紧,“魏延章,你今日拿本官开刀,可曾想过,刀使完了往哪扔?”
魏延章一抬下巴,两名缇骑上前,将程守拙踹翻在地,按膝压肩,夹棍套上小腿,麻绳一寸一寸往紧里收。
程守拙起先还能咬牙硬撑,等枣木咬进胫骨,脊背反弓起来,一声惨嚎冲口而出,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子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十指抠着砖缝,指甲劈了两个,血顺着缝隙淌下去,洇出两道细线。
“纵火……不是我……”他喘一口粗气,肋骨跟着一颤,“升迁……升迁系裴首辅……提携……”
魏延章朝书吏一点头,书吏提笔,刷刷几行。他垂眼看向程守拙,“兰阳河工案,你伸没伸手?”
程守拙蜷在砖面上,小腿肚一棱棱跳起,脚趾头还在抽。他声音从胸腔里飘出来,像溺在水底之人吐出的气泡,“没有……当真没有……我那时只管收发文书……旁的一概沾不上边……”
魏延章俯下身,靴尖点了点他肩头,“裴东君提拔你,总得有个缘由。”
“我会办事……能讨上峰欢心……裴首辅交代的差事,我办得干净……”
“冥顽不灵。”魏延章坐回案后,靠进椅背,“再收一寸。”
麻绳再紧一格。程守拙喉底嗬嗬响着,气进得去出不来,小腿肚被枣木杠子夹得了形,青筋暴出来,蚯蚓似的在皮下乱拱。
他挣出一句“我真没——”,头一歪,昏死过去。
“泼水。”
一大桶井水兜头浇下,程守拙身子软塌塌,毫无反应。魏延章蹲下身,拇指拨开他额前湿发,扇了扇他的脸,旋即起身接过书吏录的口供,翻了翻页数,揣进怀里。
他行至门口,复又转身,对阶下缇骑交代:“别让他死了。”
缇骑应下。
魏延章迈出诏狱,日头白晃晃,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在眼前,眯着眼往皇城方位瞧了一眼,似在自言自语:“裴东君那头,也该动了。”
程守拙蜷缩在稻草堆里,小腿肿得发紫,稍一翻身,脚踝上铁链哗啦一响,牵得胫骨一阵痉挛。
脚步声由远及近,隶卒马三提着竹篮过来,蹲在栅栏外,从铁栏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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