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似浸了水的重宣,沉沉压在清平坊上方,连屋脊上蹲着的石兽,都被这潮闷浸软了筋骨,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

谢知衡在庭院中驻了片刻,脚步一转,径自穿过月洞门,往隔壁去了。院中石缸里养着两尾红鲤,听见脚步声,扑腾一下潜入缸底,搅碎了水面上最后一片残光。

四下无人掌灯,她踏阶推门而入,在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下,怔然出神半晌,才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枕里,随手扯过一床薄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被角拢上的刹那,他身上那股沉柏冷香,瞬间盈满了她的呼吸。

谢知衡用力吸了一口,肩胛绷紧,似要将那缕残香从织物里榨干净,一口一口地咽进肺腑深处。

良久,手指松开,将薄被原样覆回,掌心顺着缎面缓缓捋下,抚平每一道皱褶。随后她起身走了出去。

书房透出一点微光,丫鬟挑起竹帘,唤了声“爷”,她随口应了,脚下未停,目光懒懒往里一扫,却撞上书案前站立的人。

霁青道袍穿在他身上极是挺括,系带束出窄窄一截腰身。他正低头往砚中滴水,右手压着墨锭,手腕悬起,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臂,骨线分明,薄皮下筋络随研墨的力道隐隐浮动。

他大约是听到了动静,微微侧过身,领口微敞,锁骨往下白得晃眼,似一片无人踏过的雪。

谢知衡移步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他手里的墨锭一顿,随即腾出一只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手背,指腹薄茧粗粝,极轻地描摹着她的指节。

“手怎这般凉?”沈砚清五指合拢,将她手拢进掌心,热度一层一层递进去,像在捂一块冻透的玉。

她没应声,脸贴着他背晃了晃头。

沈砚清搁下墨锭,转过身来,俯首去寻她眼睛。她将脑门死死抵在他胸膛,鼻尖拱开衣襟,整张脸埋进去,鼻息一下一下烫着他心口。

他抬手摁住她后脑,喉结滚了一下,“……可还好闻?”

谢知衡又往里拱了拱,额头顶着他胸骨,似要在那片温热里凿个洞出来。

沈砚清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胸膛一颤一颤,径直传到她脸上。掌心顺着她发丝捋下去,在她脖颈间慢慢揉了一圈,另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饿不饿?今儿厨房做了道糟鸭信,味道不错,叫他们做来你尝尝?”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几缕碎发从他颈侧滑过去,发尖扫过喉下那片皮肤,痒意细细地蔓开。他下颌微微一缩,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沈砚清忽地俯身,捞起她腿弯,兜住肩背,腰上稍一用力,轻轻巧巧将人横抱起来。她“呀”了一声,下意识勾住他脖子,靴底离地,脚尖还在半空蹬了一下。

他抱着她往后一靠,跌进圈椅里,让她侧坐腿上,手臂从她后背拢过去,往怀里一带。她便歪进他肩窝,鼻尖碾着领口那片衣料,呼吸一下下探进去。

“让我猜猜,”沈砚清低下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嗓音闷在那方寸之间,热气扑进她耳道,“可是被你爹叫去训了?”

谢知衡在他怀里僵了一息,长睫颤了颤,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拈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在指上绕了两圈,“错不在你。你爹在朝堂上受人挤兑,火气没处撒,回来拿你磨两句。他未必不清楚,朝堂上的事,向来是上面的人动嘴,底下的人挨板子。等他们斗出胜负,你也就松快了。”

她闷在他肩窝里,声音有点瓮:“你倒是会替他开脱。”

沈砚清垂下眼帘,无声叹口气,“我也只会摇唇鼓舌而已,别无长处。连替你挡一下的能耐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你陷于两难,受此闲气。”

她一直蜷着未动,听见这话骤然抬头。两人离得本就近,这一仰头,鼻尖险险蹭过他下颌,眸子直直撞进他眼里。

他眼底那点愧色还未褪净,教她这般一望,竟呆住了。

谢知衡掌心贴上他脸侧,拇指在他颧骨上揩了一下,“谁要你挡。你人在此处,便胜过一切。”

她没再多言,抬手勾住他后颈,唇瓣压了上去。

起先不过唇贴着唇,轻若无物,像试水温一般,触一下便撤,又覆回去。他怔愣一瞬,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叹息,随即侧过脸,指节探进她发间,将这个吻抵深了。

沈砚清抬手,指尖勾住她发冠的玉簪,往外一抽。

青丝倾泻而下,她散着发仰脸望他,鬓角几缕发丝黏在眼尾湿处,唇被他方才碾得微肿,微微张着。他没说话,另一只手沿她脊背推下去,越过腰线,隔着衣裳一把掐住,指节陷进去。

她腰眼一酸,整个人像被抽走脊骨,往他胸口软下去一寸,捧着他脸的手跟着失了力,指头滑下来,攥紧他领口。

没了玉冠束着,她似卸了盔甲,连骨头都轻了半两,软绵绵地坠在他手臂里,任他摆弄。

沈砚清亲得很慢,舌尖沿着她唇缝一点一点描过去,不急不躁,似在拿她试墨,一笔一笔地拖。她受不住这种磨法,自己先松了牙关,他就顺势探进去,舌尖缠上来,轻轻一吮。

谢知衡背上起了一层细栗,喉间漏出一声极短气音,闷在两人交叠的唇齿间,含混不清,像被碾碎了半句。膝盖不自觉并拢,布料摩擦出细微的沙响。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息交缠着扑在彼此唇边,短促且滚烫。

她额头抵住他的,眼睫颤了几下才稳住,脸上烧得厉害,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颈侧那片皮肤都泛着薄粉。

沈砚清指腹蹭过她唇角,揩掉一点湿痕,“……再来。”

谢知衡拿脑门撞了他一下。

***

谢知衡将摘录从头至尾捋一遍,逐条斟酌措辞,与郑直方闭门校核半日。抹去两处赘笔,又添了一段要紧的话,二人落了双款,将题本封缄妥当,递进宫中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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