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斋里,沉水香的味道沁进书架木纹内,经年不散。
景明帝眼睛半阖,拇指捻着口供边角。魏延章双膝跪地,脊背弓起,肩胛骨顶在飞鱼服底下,随呼吸微微起伏。
“死了?”景明帝语气平平。
“回陛下,程守拙昨夜酉时三刻死在狱中,隶卒报的是自缢。”
魏延章咽了口唾沫,喉头滚了一下,“臣命仵作复验,颈上绳索勒痕浮于表皮,皮下无出血,显系死后伪作。凶手断其喉息之后,方才悬尸梁上。”
景明帝不置一词。
魏延章膝行两步,将一块腰牌呈上,“臣顺藤摸瓜,当天轮值的隶卒马三形迹可疑,从他家中搜出裴府管事房出入牌。臣连夜提审,马三画押招供,裴府幕僚张福命其送程守拙上路,许银千两,外放驿丞。”
景明帝接过腰牌,拇指摁在“裴府”二字上,沉吟片刻,“马三几时进的镇抚司?”
“三月前,从府军前卫拨入镇抚司。”
景明帝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冰面下裂了一道细纹,“马三进你北镇抚司,你竟不核验底细。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来去自如,你全然不察。朕且问你,诏狱之中,何事还在你掌控之内?”
魏延章伏地,额头磕在金砖上,“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景明帝起身踱到窗前,日头晒得窗棂发烫,外头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他站了一会儿,侧过脸,“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查不明白,再来请罪。”
魏延章退出门外,御斋只剩更漏声。景明帝将马三那纸供词又过了一遍,与腰牌、金牙并排搁在一处,“许福全,传首辅议事。”
许福全躬身去了。
裴东君自内阁疾步而来,袍角还夹着外头的暑气。行过礼,听得景明帝赐座,他方才在杌子上落了身。
景明帝微微垂目,将他鬓边汗意尽收眼底,旋即瞥了一眼许福全,“端盏茶给裴卿。”
许福全将茶盏奉上,裴东君双手接过,抿了一口便搁下,而后正了正身形,两手平搭在膝头。
“程守拙的案卷,朕翻了半日,有几处拿不准。”景明帝望着他,嘴角微牵,“裴卿替朕参详参详。”
裴东君欠身接过许福全递来的物事,先拾起腰牌与金牙细看一阵,又展开供词,逐行逐字往下读。读完末行,方抬起眼眸,神色恭顺,“臣惶恐,不知陛下问的是哪几处。”
景明帝笑意未收,“卿既看完,从头讲来。”
裴东君语调平稳,不疾不徐,“陛下,臣府上腰牌去岁失窃,五城兵马司有录。张福系府中门客,平日只教臣孙儿读书识字,并不经手臣的公务。至于马三,臣委实不知是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许福全垂落的手,落在御案上,“北镇抚司拿这等攀咬之词,便要来攀扯臣。此举是构陷、是立威,还是觉着天子脚下可以任由缇骑揉捏法度?今日凭一面之词,便拿问宰辅;明日用一纸空文,便能毁人满门。纲纪法度,岂容如此糟践?恳请陛下圣断。”
景明帝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裴卿这话,是疑北镇抚司栽赃?”
裴东君垂下眼帘,将视线落在膝头。
“臣不敢妄加揣测,只觉此事颇为蹊跷。程守拙一死,工部架阁库走水一案便成了死局;兰阳河工案旧档焚尽,线索全断。朝堂上下,独臣一人落得‘得利’名声。件件相连,环环相接,巧得叫人后脊生寒。臣若真有此谋,马三岂能活到今日,反倒替北镇抚司做了证人?再者,诏狱出入竟畅行无阻,这等纰漏,是故意放纵,还是无心之举?”
他说到这里,唇角掠过一丝笑,眨眼便没了。
“臣在朝数十年,树敌无数,偷梁换柱、栽赃陷害这一套,臣见得多。只是臣不解,以陛下之圣明,岂会看不透这点伎俩?”
景明帝撩起眼皮,裴东君恰好也抬了眼。
四目相对,如两挂鞭炮搁在一处,引信没点,可谁都知道里头装有多少火药。
僵持几息,裴东君先垂下眼。景明帝这才收回视线,“千两白银,一顶末流乌纱。以此等薄物,换取二品大员性命。这价钱,着实辱没了朝廷法度。”
裴东君没接话,唇角动了一动,像看戏之人等到了最可笑的那一出。
景明帝眼神一沉,“传朕旨意:魏延章查案疏失,着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马三、张福二人,交三司会审,务必穷究到底,不得曲法徇私。从今往后,勘案再敢这般马虎,削职为民,绝不轻饶。”
许福全闻言,躬身领命,脚步匆匆而过。
景明帝转过脸,面色缓和几分,“锦衣卫近年愈发骄恣,做事不分轻重。若非你我君臣相知,朕得此供词,头一道旨意便是召裴卿问话,方解了这层疑云。若非如此,裴卿纵使浑身是嘴,也难敌案牍上一行字。”
他淡淡一笑,目光落在裴东君面上,“朕信卿,亦不负卿。”
裴东君声音不高,却慷锵有力:“陛下信臣,臣感念圣恩。然臣斗胆进一言:锦衣卫虚构罪名,已成弊病。今日祸及于臣,来日便及他人,朝堂之上心怀忧惧。陛下试想,届时朝臣闭口不言,谁还肯为陛下驱驰?”
景明帝忽而笑了,笑意里夹着一声轻叹,“裴卿还是这般直言不讳。那年王府静室,卿坐朕对面,许诺一句‘此事臣来办’,朕记了二十年。裴卿办事,从未让朕有过二话。”
裴东君抬起眼,“臣食君禄,替君分忧,分内之事而已。差事办得妥当,是陛下知人善任;稍有差池,是臣才疏学浅,有负圣恩。”
景明帝往椅背上一靠,“曲直是非,史册自有定论。朕今日翻了翻旧档,有些事尘封岁久,旁人若只看了个开头,怕是要会错其意。”
裴东君接道:“旁人只见一斑,陛下居九重之上,自然一览无余。只是明见万里之人,未必肯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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