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可识得一个名叫苏菀的女子?”
陆笙茫然抬头,眼神清澈:“回少卿,小人不认识。”
“苏菱呢?”
他依旧摇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也不认识。少卿,这两个名字,小人听都未曾听过。”
一直沉默跪着的苏明远,听到陆笙这般撇清,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扬声道:“裴少卿!公主爱听我弹琴,以前我日日弹给她听。可没多久她便腻了。长安城里不缺琴师,更不缺新曲。”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瞪着陆笙,声音嘶哑:“是他!是他明里暗里地暗示、撺掇我去珍宝阁,买那新出的朱颜醉献给公主。还说什么此物新奇罕见,必能讨得殿下欢心。正是因着进献了那盒胭脂,我才在公主府稍稍站稳了脚跟,后来殿下高兴,还赏了我一座僻静的小宅院。”
他越说越激动,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了一瞬,继续道:“也是他说他喜爱侍弄花草,想借我那宅园种些奇花异草,研磨香粉。我念着同府情谊,又感他当初提点之恩,便将钥匙给了他。谁知…谁知竟是引狼入室!”
裴砚神色不变,目光转向陆笙:“苏明远所言,是否属实?另外,本官派人搜查那处宅院,在后园发现了焚烧过的灰烬,经辨认,正是魂牵草残骸。此事,你作何解释?”
陆笙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少卿!那宅子…小人是借来种过几日花草不假,可种的都是寻常兰草,绝无什么魂牵草!分明是苏明远自己行凶,事后栽赃!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你才血口喷人!”苏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扑过去,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
公堂之上,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陷入僵局。
裴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等他们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苏明远,你口口声声指认陆笙。然诸多证据,皆对你更为不利。你与当年被逐女官苏菀同姓,据查苏菀确有一幼弟名‘明远’,至今下落不明。朱颜醉由你购入进献公主,使其风靡长安;魂牵草灰烬发现于你名下宅院。”
“若你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陆笙参与其中,或是证明自身全然无辜……那么,依据现有证供,本官只能依律,判定你为本案主谋。”
苏明远听完,瞬间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公堂上的裴砚。
“我本就不是什么苏明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我一个西域来的琴师,名字太长,长安人记不住,也懒得记。公主亦嫌我的名字拗口,我便斗胆请她赐名。她说,有一句诗她很喜欢,‘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可我一个西域人,既没有故乡的月明,也望不见长安的云海。她便改了改,说不如叫‘明远’。明是月明,远是远人。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心里装着月亮。”
裴砚转向一旁。永宁支着下颌,始终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方才那番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
见他看过来,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点了点头。
回廊下,翠翘气得直跺脚,低声对崔令妩道:“小姐,这个苏明远就不可能是苏菀的弟弟啊。那凶手会是谁?”
崔令妩轻声道:“别急,事情…恐怕没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堂下,那几位痛失爱女的夫人早已按捺不住,悲愤交加,哭喊着“你们还我女儿命来!”,挣扎着想扑上去,被自家脸色铁青的夫君死死拦住,公堂上一时哭声、喝止声、劝慰声混杂,乱成一团。
“肃静!”裴砚惊堂木再响。他目光转向堂外,“请郑郎君。”
郑云澈?
崔令妩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闪过好奇与疑惑。
郑云澈穿着一身清爽的石青色圆领袍,步履从容地踏入公堂。他先是对着上首的裴砚和长公主行了一礼。
随即转身,面向跪在地上的陆笙与苏明远,声音清朗:“郑某近日偶得古方,加以改良,研制出一种特殊药水。此药水涂抹于人手,而此人又曾长期、频繁接触过魂牵草,约莫一盏茶工夫,便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青紫色,数日方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跪地的两人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永宁揉着发胀的额角,不耐地挥了挥手:“既有此法,还不快给他们涂上!是真是假,一验便知,何必再多费唇舌!”
门口的百姓顿时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满是期待与好奇,纷纷猜测着结果。
时间在紧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众人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四只手。只见陆笙原本白皙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出斑驳的青紫色。而苏明远的手,并无任何变色迹象。
“啊?!”“原来是他!”“他在说谎!”百姓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陆笙倏地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疯狂摇头,声音尖厉:“不!不是我!我没有!这药水有问题!”他徒劳地想将手往袖子里藏,却被差役牢牢按住。
翠翘也惊讶地捂住了嘴,激动道:“小姐,竟然…竟然是陆笙的手变色了!”
崔令妩的目光越过混乱,落在了堂上始终神色泰然的裴砚身上。她轻轻咬了下唇,低声喃喃:“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看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算无遗策的模样,她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像是被那只狐狸尾巴扫过心尖,酥酥的,痒痒的。
堂上,陆笙还在声嘶力竭地否认。裴砚不再看他,惊堂木再次拍响,声音清越:“苏菱,可在?”
众人一愣。
就在这时,公堂一侧的素屏风后,竟传出一道女子略显沙哑的嗓音:“回少卿,苏菱在此。”
这声音……
陆笙猛地转头看向屏风,他连连向后蹭去,声音颤抖破碎:“不…不可能!阿菱…阿菱明明已经离开了长安!你…你是谁?!”
裴砚猛地抬手指向堂下的陆笙,冷声质问:“你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认识苏菱?再不如实招供,藐视公堂,罪加一等!”
陆笙却仿佛没听见裴砚的警告,他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屏风,声音带着哀求与崩溃:“阿菱…真的是你?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出来啊!”他想扑过去,却被两旁差役死死摁住。
“出来吧。”裴砚道。
屏风后,人影晃动。
然而,缓缓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翁。
老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着满堂惊愕的目光,慢吞吞地开口:“老夫不才,早年行走江湖,学过些口技杂耍,模仿个把人的声音,倒也不难。”
“陆郎君,那位苏菱姑娘的声音,老夫在铺子里,倒也听过。”
裴砚适时接话,对众人解释道:“这位是百味斋的掌柜。据其供述,朱颜醉的方子,乃是一年前,一名女子以典当旧物为由,送入百味斋的。”
陆笙听完,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他不再看那老翁,而是转向裴砚,眼中只剩空洞的死灰:“阿菱…她人呢?”
裴砚道:“她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在京郊山崖,跳崖而亡。”
恰在此时,风尘仆仆的墨辞快步走入公堂,他扫了一眼堂上情形,径直走到裴砚身边,躬身将一叠调查文书呈上,语速飞快地禀报:“少卿,按您吩咐,属下离开汴州后,又辗转多地探访。现已查明,当年苏菀家中变故后,其幼弟被一个四处漂泊的陆姓戏班班主收养,改名陆笙。此戏班在洛阳一带颇有名气,陆笙因容貌出众,擅演旦角,曾被……”
“被本宫看中,带回长安,收入府中。”永宁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凤目含霜,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笙,语气带着被愚弄的怒意:“现在想来,去年春日洛阳那场偶遇,怕也是你,处心积虑设计好的吧?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来!”
陆笙低着头,竟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却不答话。
裴砚沉声问道:“陆笙,事已至此,你还不打算说吗?那便由本官,替你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公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陆笙身上,朗声道:“你与苏菱一年前相继来到长安。目标明确,复仇为先。第一步,将朱颜醉这张暗藏紫矿的胭脂古方,典当至鱼龙混杂的百味斋。随后,你们设法让珍宝阁匠人胡九,偶然得知百味斋有此奇方,引其购入。”
“待朱颜醉制成,你便不动声色地撺掇同样渴望固宠的苏明远,前去购买此物进献。从那一刻起,苏明远这个与苏菀幼弟同名的人,便成了你们精心选定的替罪羊。”
“公主推崇,朱颜醉风靡长安,一盒难求。而你们复仇的目标——那几位出身高门的闺秀,恰恰是最有财力、也最追逐风尚的群体。你们根本无需担心她们买不到。果然,不过短短四个月,五位目标手中,皆已拥有了朱颜醉。”
“唯独最后一位,林晚棠。其生母早逝,继母苛刻,她在林家处境艰难,自然无力购买此等奢物。而恰在此时,王若兰暴毙,王家报官,事情闹大,风声骤紧。”
裴砚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陆笙:“你们当机立断,烧毁了暗中培育的魂牵草植株,灭除直接物证,并开始执行第二套计划——金蝉脱壳,移花接木。”
“计划应是:你故意将含有魂牵草的香膏送给崔娘子,事发后自己被捕入狱,成为明面上的嫌疑人。同时,苏菱出手刺杀林晚棠,无论成功与否,立即远遁,离开长安。如此,你身在牢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加之苏菱已逃,线索中断。待风声稍过,本官查无实据,你必能无罪释放。”
“即便本官后来顺藤摸瓜,查到苏菀旧案,一切线索也会自然而然地指向苏明远。而你陆笙,不过是公主府一个可能被利用了的伶人。”
裴砚说完,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陆笙身上,问道:“本官这番叙述,可还贴切?”
门口围观的百姓,堂上的各位官员家眷,乃至永宁,此刻皆是一脸震撼。
这计谋环环相扣,心思之缜密,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陆笙沉默了许久,终是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少卿明察秋毫。小人…无话可说。”
回廊下,翠翘听得入了神,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道:“这陆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算计来算计去,最终却是自投罗网,作茧自缚。”
崔令妩点点头,深以为然。
公堂之上,陆笙那声凄然的苦笑,仿佛将十八年的恨与痛都揉碎在里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昔日贵女、今日夫人们,声音干涩:“我姐姐…苏菀,她很厉害。十六岁凭一手出神入化的辨香调香之术入选尚宫局,十八岁便擢升为正八品掌饰女官,是同期里晋升最快的。她将我和爹娘从陈留老家接到长安,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她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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