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那双大手就停在她肩侧——指尖微微发颤,想收紧,又不敢。

良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裴砚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官袍,前襟上蹭了一大片泪渍,袖口还挂着她的鼻涕。他没说什么,伸手将她扶起来。

崔令妩又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才越过裴砚的肩膀,看见了屋子里还杵着一堆人。

李玄明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她,嘴角要翘不翘的,分明在忍。林晚棠站在他旁边,帕子还攥在手里,眼眶红红的,像是方才也跟着急哭过。寒枝和翠翘站在门口,翠翘脸上还青着一块,泪眼汪汪的。

崔令妩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所以方才那副涕泗横流、哭得天塌地陷的模样——他们全看见了?

从客栈出来,崔令妩才看清这地方的全貌。不是什么青楼,就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客栈,门口挂着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悦来客栈。

她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心里给拐子下了个评语:业务水平不行,这么好的货色,你卖客栈里?

差役已经押着两个人候在街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两人都被五花大绑,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抬腿就是两脚。一脚踹在瘦高个肩上,一脚跺在矮墩墩背上,又狠又准。两个人齐齐往旁边倒去,矮的那个差点一头栽在地上,被身后的差役一把薅住了后领才没摔个狗啃泥。

“为什么要劫我?”崔令妩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人的冷意。

李玄明在一旁替他们答了:“阿妩,已经审过了。这两个是专劫良家女子的拐子,在书铺里盯上你的,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容色倾城,是这段日子在长安见过最出挑的。”李玄明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瞟了裴砚一眼,才把后半句补上:“要把你卖去大户人家当妾。”

崔令妩哼了一声,又踹了瘦高个一脚。

裴砚摆摆手,让把人押走。他伸手抖开臂间搭着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那披风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夜里凉,”他说,嗓音有些哑,大约是沉默太久的缘故,“先上车。”

黑压压的天幕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人透不过气。街巷尽头,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桠下,两道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量颀长,正是日间书铺里那位执卷的客人。他望着远去的车马,久久没有出声。

他忽然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身后那人没有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惋惜:“文采学识,皆是极好的。”

他慢慢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入袖中,那点惜才的神色也一同收了起来,换作了淡漠。

身后那人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上头已经交代过——不能动这些世家大族的。今日这一趟,本就莽撞。”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次折了两个,好在口风紧,没供出什么。否则你我的脑袋,今晚便不在脖子上了。”

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半晌,那颀长身影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没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车厢内,烛火轻轻晃着,在帘子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李玄明手里捏着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侧过身去,轻轻抹在林晚棠的眼角。他力道放得轻,嘴上却不饶人:“别动——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明早起来怕是睁都睁不开。”

她乖乖仰着脸任他涂药,辩解道:“我哪里哭了?就是风沙迷了眼睛。”

“是是是,长安今日好大的风沙。”李玄明用指腹将药膏在她眼尾缓缓揉开,“只迷你一个人的眼睛,旁人都没事。”

林晚棠抿了抿唇,没再嘴硬。

安静了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好阿妩没出什么事。不然……”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眼眶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李玄明眼疾手快,赶紧把药膏往旁边一搁,腾出手来在她眼前连连扇了几下:“诶诶诶——打住。我才涂好的,你可别给哭花了。白费半盒药膏事小,你这眼睛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哄道:“阿妩不是好端端地在后头马车上坐着吗?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晚棠抽了抽鼻子,勉强点了点头。

李玄明见她眼泪收了回去,松了口气,重新往车厢壁上一靠,双臂抱起。安静了不过三息,他忽然换了个语调,尾音微微上扬:“你说——他俩这会儿在车上,干嘛呢?”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疑惑:“谁俩?”

“还能有谁。”李玄明朝后头努了努下巴,“裴砚和阿妩。”

林晚棠愣了一下,答道:“他们能做什么?”

他“啧”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晚棠,你看不出来?”

“什么?”

“裴砚——”李玄明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喜欢阿妩啊。”

她眼睛倏地一亮,坐直了身子:“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玄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桩——他去府里找我的那日,阿莫瞧见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咱们说的话,他估计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着了。阿莫当时惊讶的不得了,他说,裴砚好像掉眼泪了。”

林晚棠的嘴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

“这第二桩,”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道:“今日找了一下午,你没瞧见他那个样子?脸冷得跟三九天的冰面似的,一句话不说,眼神扫过去,那些个差役连大气都不敢喘。说他是带刀来杀人的都有人信。”

林晚棠回想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由衷道:“是挺冷的。我都没敢跟他说话。”

“所以——”李玄明打了个响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光亮的有些灼人:“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他们一把。”李玄明看向她,语气认真起来,“阿妩若是回了洛阳,天南地北的,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两面。可若是他们成了,那她就能一直留在长安。咱们王府跟裴家离得又不远……”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个笑里藏着几分年少时便有的顽劣:“我们四个岂不是又能跟之前一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林晚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胳膊,指尖收拢,攥得很紧。

“好。”

后面那辆马车上,裴砚脊背绷得笔直,视线落在车帘的某一处褶皱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深究的大学问。

崔令妩裹着披风,窝在软垫上,偷偷觑了他好几眼。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能清晰的看出几道红痕。她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打破安静。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砚侧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视线一寸寸地往下移,最后停在她腰间。

崔令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腰间的荷包旁边,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锦袋,她捻起来一捏——扁的,只剩一层布。

她“呀”了一声,把袋子翻过来,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小洞。

“我挑了一下午的南珠呢?”她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半寸,“全漏光了?”

裴砚点了点头。

崔令妩盯着他,眉心慢慢地蹙起来。

珍珠漏了一路,他就顺着那一星半点的莹白碎光,追了一路?

“你……”她咬了咬下唇。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抱着披风往角落里一缩,不再看他。

裴砚依旧坐得笔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脑子里已经把每一种可能都翻了一遍。

拐子?他们挑目标向来是避着高门女眷走的。那两个人的口供太干净了。可若不是拐子——那就是冲着人来的。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泄露了?

裴砚不敢往下想,却又停不下来。

过几日她便要回洛阳,从长安到洛阳,少说也要六七日。寒枝是会武,可一个人,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在路上遇到危险,她招架得住吗?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被橘黄烛光包裹住的少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静谧柔婉,莹莹易碎。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眉头越拧越紧。

她不能出事。

裴砚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青衡提着灯迎上来,低声道:“郎君,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他脚步一顿,随即“嗯”了一声,折向另一条石径。

书房里烛火跳动,裴章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也不寒暄,只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崔大人从洛阳来的信。”

裴砚接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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